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一些,城市的夜更深了。唐晚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兔子,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执拗。她看着程语诺的脸,哑声道:“我去拿冰袋。”唐晚晴踉跄着起身,很快从冰箱冷冻层找来新的冰格,用干净的软毛巾仔细包好,再次递给她。
程语诺接过按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另一只手,却依旧紧紧握着唐晚晴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两人一个沉默地敷着脸,目光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另一个则半跪半蹲坐在毛毯上,一瞬不瞬地抬头凝视着她。电视早已自动休眠,屏幕漆黑。房间里静极了,静得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遥远都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这份寂静,不再是温馨的安宁,而是一种饱含创伤后的凝滞,一种风暴过后的、满是碎片和裂痕的平静。“晚晴,”程语诺忽然开口,声音在冰袋的遮挡下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你怕吗?”唐晚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头,用力地、坚定地摇头:“我不怕。” 她甚至向前倾了倾身体,让两人的距离更近,“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她吸了吸鼻子,“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全都是错的。你选择的事业,是真正能帮助人、照亮人心的事业;你选择的生活……” 她握着程语诺的手紧了紧,“是你遵从内心、找到的幸福;你选择的每一条路,都是你深思熟虑、勇敢走出的自己的路。语诺,不要怀疑自己,一丝一毫都不要。”
程语诺抬起眼,冰袋微微移开一些,完整地露出了她的目光。表情依旧有点麻木,但是,那双总是明亮温和、盛着理性与包容的眼眸盛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一种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后,反而从废墟中生长出来的、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动摇的意志。仿佛那一巴掌,打碎了一些东西,却也打掉了某些犹疑和顾虑,让内核的东西更加坚硬地凸显出来。
“我不怀疑,”她轻声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钉入木板的钉子,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只是……觉得抱歉。抱歉让你看到这些……家庭里最不堪的一面,抱歉让你因为我,承受这些本不该属于你的恶意和伤害。”
“我们是‘我们’,”唐晚晴立刻回应,她不再跪着,而是站起身,坐到程语诺身边,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侧身看着她,目光交汇,不容错辨,“没有什么‘你的麻烦’、‘我的麻烦’。快乐我们一起分享,风雨我们也一起承受。从决定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是了。”
程语诺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窗外最后一点喧嚣也沉寂下去,夜浓得化不开。良久,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只是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她将手里渐融的冰袋换了个面,让更冷的一面贴上皮肤。然后,用那只一直握着唐晚晴的手,轻轻抬起,抚上唐晚晴犹带泪痕的脸颊。拇指的指腹温热,带着一点湿意,极其温柔地、一遍遍摩挲着她眼下的皮肤,仿佛要擦去所有悲伤的痕迹。“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种将彼此命运更加紧密捆绑在一起的许诺,“一起。”
夜色如同浓墨,将整个城市温柔又残酷地包裹。这个她们亲手布置、装满共同回忆的小小家园,经历了一场猝不及防、近乎毁灭性的风暴袭击。然而,在风暴最暴烈的中心眼,那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仿佛那是混沌动荡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确定的坐标,唯一能够锚定彼此灵魂的支点。
未来的路,注定会因为今夜这一巴掌而变得愈发崎岖难行。那记耳光留下的,绝不仅仅是脸颊上几天便会消退的淤青,更是父女亲情上一道鲜血淋漓、或许终生都难以愈合的裂痕。
但至少,在这个万籁俱寂、伤痛弥漫的深夜,在彼此交织的呼吸和体温里,她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