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父跟踪

周三下午四点十分，程明远教授没有课，他正站在街角一株光秃秃的梧桐树后，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子竖着，遮挡了些许寒风。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前方不远处那间临街的店铺——门脸不大，装修是简洁的原木风和暖白色调，招牌上只有一行柔和的字体：“语诺心理工作室”。旁边窗台上，两盆绿萝在室内光线下郁郁葱葱。

这里太普通了，甚至有些……过于家常。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高端、专业的诊所模样。他想起女儿当初拒绝律所 offer 时坚定的眼神还有和他据理力争毫不退步的样子，胸口又是一阵憋闷。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学生模样的女孩走了出来，她似乎还在用面巾纸擦着脸颊，紧接着，程语诺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装，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针织开衫，褪去了法庭或律所里的那种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包容的气场。她对那女孩又说了句什么，女孩点点头，挥挥手离开了，脚步倒是轻快的。

程明远看着女儿站在门口，目送女孩走远，然后仰头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后颈。这个细微的动作流露出些许疲惫，却也让程明远恍惚间看到了她小时候做完功课后的模样。只是下一秒，女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神色，转身进入了工作室，过了十几分钟之后再出来，她穿着外套开始锁门，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儿。

她们没有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而是右转，步入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程明远眉头蹙得更紧。他跟了上去，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他很好奇这个女孩是谁。

小区里偶尔有老人牵着狗走过，或提着菜篮的主妇，说话声以及各种杂音令教授十分烦躁。她们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步履轻快，有说有笑，绕过儿童游乐区，穿过一个小花园，径直走向其中一栋楼。

程明远看着她们进了没有关的单元门，心脏莫名收紧。他也轻手轻脚跟了进去，电梯刚好上行。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3…5…8…最后，停在了 12。

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这里的空气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不一样的饭菜香混合的气息。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广告，角落甚至还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大学校园或高档社区格格不入，却充满了浓烈的生活痕迹，一种他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女儿独立生活的痕迹。

上去吗？以一个跟踪者的恶心身份，闯入女儿可能正在休憩的私人空间？这并不符合他一生恪守的行为准则。可是，那股盘旋在心头数月、混杂着担忧、不解、裹挟着某种被遗弃感的郁气，和对另一个人的身份的好奇，一直推动着他的脚步。他的手伸向了电梯上行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