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钢的利息

抱歉让你们久候。你们的记录员（我）不幸被“战地流行感冒”（现实中的病）击倒在后方医院，闻了整几天的消毒水而非硝烟味。感谢“野生的恶魂”同志莫斯科般坚韧的鼓励——它比吗啡更有效地缓解了愧疚。现在，打字机已重新上膛。

寒冷有了重量。它不再是无形无质的空气，而是凝结在每一寸裸露皮肤上的、细小的冰针，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扎进肺叶深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下士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从阵亡战友身上剥下来的、浸满血污和汗碱的棉袄领子里，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吸入的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硝烟、焦土和一种甜腻的、挥之不去的腐烂气味。他蜷缩在“红十月”工厂巨大涡轮机车间废墟的一个角落，身下是冰冷的、沾满油污的混凝土。断裂的钢铁横梁像巨兽扭曲的肋骨，刺破屋顶，指向铅灰色、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穹。雪花——斯大林格勒初冬吝啬的、灰黑色的雪花——正从那些破洞中稀稀拉拉地飘落下来，落在瓦砾堆上，落在冻僵的尸体上，落在他们这些还喘着气的人身上，瞬间就被染污、融化。

他所在的这个班，或者说，这个班残存的几个人，像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挤在这个相对避风的角落。班长三天前就没了，被一颗迫击炮弹直接命中。现在领头的，是瓦西里·彼得罗夫，一个胡子拉碴、沉默寡言的老兵油子，此刻正闭着眼睛假寐，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却始终搭在身边那挺DP轻机枪冰冷的枪身上。谢尔盖旁边是伊戈尔，一个来自基辅的胖小伙，此刻瘦脱了形，脸颊深陷，正用一把崩了口的工兵铲，徒劳地刮着地上凝结的、混合着机油和不明污渍的冰壳，似乎想挖出点什么能下咽的东西。再过去是叶夫根尼，他的一条胳膊用破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被渗出的脓血染成了黑褐色，散发着恶臭。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飘落的灰雪，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裹尸布，笼罩着他们。只有远处时断时续的炮击声、零星的枪声，以及近处伤员压抑的呻吟，提醒着他们这里仍是地狱。

“水…”叶夫根尼突然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破风箱。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投向角落里一个瘪了一半的德军水壶。那是他们最后的“储备”。

瓦西里·彼得罗夫眼皮都没抬，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了。最后一滴，早上给叶夫根尼冲伤口了。”

谢尔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同样干瘪的水壶，喉咙里火烧火燎。饥饿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胃里，但干渴更甚，它灼烧着喉咙，撕扯着意识。他想起家乡第聂伯罗河清冽的河水，想起夏天井水里冰镇的西瓜…这些念头像刀子一样，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用焦黑的木炭潦草地画着几道竖线，旁边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名字。那是他们班曾经的人数。现在，那些名字大部分都已被一道同样焦黑的横线粗暴地划去，只剩下最后四个：瓦西里、谢尔盖、伊戈尔、叶夫根尼。那横线像一道冰冷的墓志铭。

“德国佬…在啃罐头。”伊戈尔停下刮冰的动作，鼻子抽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贪婪和绝望。顺着他目光的方向，隔着几十米被炸得如同月球表面的开阔地和扭曲的管道，隐约能看到对面一栋半塌的办公楼窗口，晃动着德国兵的身影。风中似乎真的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类的香气。这气味比任何枪炮都更残忍地折磨着他们的神经。

瓦西里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没有任何波澜。“闻着像，”他哑着嗓子说，“省点力气，别想了。”

“妈的…凭什么…”伊戈尔低声咒骂着，工兵铲狠狠砸在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声音立刻引来了反应！

“哒哒哒——！”

一串子弹尖啸着从对面扫射过来！打在掩护他们的厚重涡轮机外壳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和跳弹！碎屑和冰渣簌簌落下！

“隐蔽！”瓦西里低吼一声，身体瞬间缩进掩体后面。谢尔盖和伊戈尔也本能地抱头蜷缩。只有叶夫根尼反应慢了半拍，或者是他根本不在乎了。一发跳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噗”地一声，打进了他吊着伤臂的肩膀上方！不是致命伤，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叶夫根尼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倒下。他低头看着肩膀上迅速扩大的血渍，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解脱的笑意。他抬起头，望向子弹射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绝望的咆哮：

“狗杂种！来啊！朝这儿打！”他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完全不顾那汩汩冒血的伤口，“瞄准点！给老子个痛快！老子受够了！受够了这鬼地方！受够了这烂胳膊！受够了挨饿受冻！给老子个痛快啊——！”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疯狂。对面的德军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枪声停歇了片刻。

“叶夫根尼！闭嘴！趴下！”瓦西里厉声喝道，试图伸手去拉他。

但已经晚了。叶夫根尼的咆哮暴露了他们的确切位置。短暂的沉寂后，对面楼里至少两挺MG-34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般覆盖过来！子弹打在混凝土和钢铁上，发出炒豆般的爆响，碎屑横飞！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迫击炮弹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炮击！”谢尔盖的尖叫声被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

轰！轰！轰！

炮弹在他们藏身的涡轮机车间周围猛烈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致命的破片和灼热气浪横扫一切！整个废墟都在剧烈摇晃、呻吟！断裂的钢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大块的水泥板轰然塌落！

谢尔盖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的残破墙壁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尖锐蜂鸣。浓密的烟尘呛得他无法呼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低头，看到一根扭曲的钢筋穿透了小腿肚，鲜血正迅速染红裤管。

“瓦西里！伊戈尔！”他嘶哑地喊着，在弥漫的烟尘中徒劳地摸索。

烟尘稍散。眼前的景象让谢尔盖的心沉入了冰窟。他们藏身的角落几乎被炸平了。瓦西里·彼得罗夫被半埋在坍塌的水泥块下，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那挺DP机枪扭曲着压在他身上。他满脸是血，眼睛圆睁着，望着灰暗的天空，已经没有了气息。伊戈尔倒在不远处，半个身子被落下的管道砸中，血肉模糊，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还在微微抽搐。叶夫根尼…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了，只有几片染血的破布挂在扭曲的钢筋上。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谢尔盖。全班…就剩他一个了？左腿的剧痛，战友惨烈的死状，死亡的冰冷气息，让他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逃，腿却被钉住。他像个吓坏了的孩子，徒劳地用手扒拉着压在腿上的碎石，指甲崩裂了也浑然不觉。

“不…不…妈妈…”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唇间溢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一堆瓦砾后扑了出来！动作迅捷得像一头猎豹！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破烂苏军棉袄，脸上涂满了泥灰，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烟尘中亮得惊人！

他扑到谢尔盖身边，看都没看那穿透小腿的钢筋，直接拔出腰间一把磨得锋利的刺刀，低吼道：“忍着！”

不等谢尔盖反应，刺刀闪电般挥下！剧痛让谢尔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那截露在外面的钢筋被齐根斩断！紧接着，那人一把抓住谢尔盖的衣领，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像麻袋一样拖离了那片死亡区域，躲进了一堆由巨大齿轮和断裂传动轴构成的、相对坚固的掩体后面。

几乎是同时，又一轮迫击炮弹呼啸而至，狠狠砸在他们刚才的位置！弹片和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掩体的钢铁上。

谢尔盖瘫在冰冷的钢铁齿轮旁，大口喘着粗气，左腿断钢筋的地方血流如注，剧痛让他浑身冷汗。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救了他的人。

那人迅速撕下自己破烂的衬衣下摆，手法极其熟练地给谢尔盖的伤腿上方进行捆扎止血。他的动作稳定、快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冷峻的脸，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外面的情况。

“你…你是谁？”谢尔盖虚弱地问，声音还在发抖。

那人没回答，只是从腰间一个同样破旧的挎包里掏出小半块硬得像石头、沾着不明污渍的黑面包，塞到谢尔盖手里。

“吃。补充点力气。”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西伯利亚口音。然后，他拿起靠在旁边的一支加装了PU瞄准镜的莫辛纳甘狙击步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动作干净利落。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透过齿轮的缝隙，投向对面德军盘踞的办公楼，十字分划稳稳地锁定了一个窗口后面晃动的人影。

“现在，”他对着瞄准镜，冰冷地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死神的气息，“该收点利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