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月色昏暗,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李云揣着黑狗血和桃木枝,按照枯叟的吩咐,躲在村长家院墙外的柴草垛里。胸口的符纸烫得慌,像是有团火在烧。
子时刚过,院墙上突然“哗啦”一声,一个黑影翻了进来。李云眯眼一看,那身影穿着件蓝格子衬衫,身形竟和自己一模一样。
只见“他”踮着脚,悄无声息地往正房摸,走路的姿势有点怪,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鸡的黄鼠狼。走到窗根下,“他”突然停住,对着窗户缝吹了口气,里面的油灯“噗”地灭了。
紧接着,屋里传来村长闺女的惊叫声:“谁?!”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细刺耳,根本不是李云的声音:“小娘子,别叫……哥哥来疼你……”
说着,“他”伸手去推窗户,手指刚碰到木框,突然从房顶上泼下来一盆东西,正浇在“他”头上。是黑狗血!
“嗷——!”“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烫着的猫,猛地后退几步。月光下,“他”的脸开始扭曲,皮肤像水波一样荡漾,慢慢浮现出另一张脸——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黄森森的牙。
“张老赖!几十年了还不安分!”枯叟的声音从房顶上响起,他手里拎着个空盆,另一只手握着桃木剑,“当年没把你挫骨扬灰,倒是留了祸害!”
“老东西!多管闲事!”色鬼张老赖操控着那具和李云一样的躯体,声音又尖又哑,“这小身子骨是我的!这村里的娘们都是我的!”说着,“他”朝着房顶扑过去,指甲变得又尖又长,闪着寒光。
枯叟从房顶上跳下来,桃木剑直指色鬼面门:“孽障!看剑!”
一人一鬼打在一处。色鬼虽然怕黑狗血和桃木剑,但操控着那具躯体,动作灵活得很,一会儿蹦到墙上,一会儿钻到柴草垛里,嘴里还发出怪笑:“来抓我啊!抓不到我!”
李云躲在柴草垛里,看得心惊胆战。他能隐约感觉到那具躯体的动作,像是隔着层水看自己抬手、踢腿,每一次被桃木剑刺中,他的骨头缝里都像钻进了冰碴子,又疼又麻。他想大喊“别碰她”,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枯叟的桃木剑刺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叫。
打斗声惊动了村民,不少人举着灯笼和锄头赶来,看见和李云一模一样的身影被打得满地打滚,脸上还变幻着另一张鬼脸,都吓得说不出话来。王屠户举着杀猪刀,想上前帮忙,被枯叟喝住了:“别过来!会伤到他的真身!”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色鬼渐渐不敌。枯叟瞅准机会,将一张黄符贴在那具躯体的额头上,桃木剑直指“他”心口:“张老赖,还不现行!”
“啊——!”色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具躯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道黑烟从头顶冒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那张青灰色的脸。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黑影尖叫着,朝着乱葬岗的方向飘去。枯叟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对着黑影念了几句咒语,罐口突然发出一股吸力,将那道黑烟吸了进去,“砰”地一声盖上盖子。
黑烟被收走的瞬间,李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瘫坐在柴草垛里,眼前阵阵发黑。
等他缓过神,被村民扶回家时,天已经亮了。爹坐在炕边,眼眶通红,正给他擦额头的汗。窗外村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平时的鸡叫狗吠。
“爹……”李云的嗓子干得冒烟。
“醒了就好。”爹握住他的手,“枯叟大爷都跟我说了……是爹没用,没保护好你……”
李云摇摇头,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想起了被附身时的片段——自己像个沉在水底的人,能看见岸上的“自己”闯进小花的房间,翻进二丫的窗户,那些龌龊的念头、猥琐的动作,像碎玻璃扎在心上。
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冲到院里吐了起来,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不停干呕。
这时,枯叟走进院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着黑烟的陶罐。他把陶罐放在石桌上,对李云说:“这东西暂时镇住了,但没彻底散。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我再把它烧了。”
李云看着那个陶罐,心里说不出的后怕:“大爷,谢谢你。”
“谢我干啥。”枯叟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要谢就谢你自己,最后关头你挣了一下,不然我也收不了他。”
李云愣住了。他确实有印象,在色鬼扑向村长闺女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碰她!”原来那就是自己的反抗。
“人啊,心里的邪念就是鬼的空子。”枯叟吐出个烟圈,“你跟刘寡妇那档子事,就是让他钻了空子。”
李云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枯叟走后,刘寡妇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平时那样妖媚。
“云娃子,好点了吗?”她的声音有点低。
“没事了,婶。”李云别过头,不敢看她。
刘寡妇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婶子给你缝的护身符,戴着吧。”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有点快,像是在逃。
李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个用红绳编的小袋子,装着几片晒干的桃叶。他捏着那个小袋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