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我停在锈蚀的铁门前,引擎熄灭的一刻,世界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雨已经停了,可空气里还挂着湿气,黏在脸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我低头看腕表,“极光计划-核心样本”那行字还在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皮肤上慢慢划。我抬手想摘,手指刚碰到金属边缘,一阵刺痛猛地窜进太阳穴。
脑子里“嗡”地一声。
消毒水味忽然浓了,混着一股焦糊的电线味,从废墟深处飘出来。这味道我认得——王强信封渗出的液体就是这个味。胃里一紧,喉咙发干,我下意识摸出匕首,拇指推开了卡扣。
手电光切开黑暗。
铁门半塌,被藤蔓和铁锈缠死,一侧歪在地上,像断了骨头的臂膀。我踩过去,脚下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我停住,光束扫向声源。几片扭曲的金属片卡在石缝间,随着气流微微震颤,发出类似摩尔斯电码的“嗒、嗒”声。像是……某种信号装置还在运行。
我盯着那几片破铁,心跳慢了半拍。
这地方不该有电。
可头顶的应急灯亮了。
一闪,一暗,再闪。红光泼在墙上,像血在流动。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台阶塌了一半,踩上去时水泥块滚落,砸在底层发出空洞的回响。墙上有抓痕,很深,指甲抠出来的那种。血迹干成黑褐色,顺着墙面往下拖,一直延伸到拐角。
我蹲下,用匕首尖拨开一缕结痂的血丝。指纹朝左。
我是右撇子。
手电光移向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的蓝光。
主控室。
我贴着墙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可脚步声还是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我脑后跟着走。我猛地回头,手电扫过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上一道长长的血手印,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
主控室门没锁。
我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监控屏闪着,画面断断续续,像是老式录像带卡顿。白大褂的人影在屋里走动,背影熟悉得让我心口一闷。
沈知行。
他站在操作台前,低头写东西,动作很慢,像在犹豫。镜头晃了一下,照到他放在桌上的手——虎口有道疤,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是他做手术时被器械划伤的。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他还活着?还是……这只是三年前的录像?
主机风扇还在转,嗡嗡作响。我拉过椅子坐下,输入密码。
失败。
试了几个常用组合,都不对。手指悬在键盘上,忽然想起咖啡馆里她翻我手机的样子。
她知道我的密码。
我敲下她的生日。
回车。
屏幕一闪,弹出权限提示:
“检测到原始模板DNA,欢迎回来,顾先生。”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原始模板。
不是参与者,不是实验体,是“模板”。他们拿我当基准,去衡量别的什么人。
比如……她?
手电光扫过角落,一台老式录音机插着电源,指示灯微弱闪烁。我没碰它,怕触发什么。目光落回屏幕,点开文件夹。
“未删除日志”。
日期显示:三天前。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的我穿着白大褂,站姿笔挺,眼神冷得像刀。背景是这间主控室,但干净整洁,没有破损。
“若我失忆,请记住——”视频里的我说,“别信清瑶的眼泪。”
我屏住呼吸。
“她的眼泪是程序的一部分。情感模拟第十七阶段,触发条件为‘信任崩塌’。她哭得越真,越不能信。”
画面停顿一秒。
“她不知道自己在演。她以为那是爱。可那只是我们写进去的反应。”
我手指发抖,点下重播。
“别信清瑶的眼泪。”
再播。
“她的眼泪是程序的一部分。”
我想起她最后一次抱我,头埋在我肩上,肩膀轻轻抖。她说:“顾沉,别走,我真的离不开你。”\
那滴泪落在手背,温的,像真的。
可现在告诉我,那是“程序”?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脑袋里像有根筋炸了。
不是她骗我。
是她根本不知道她在骗我。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手电光乱晃,照到墙角一个冷冻舱。
玻璃结满霜,里面躺着一件叠好的病号服,胸口绣着“G.C.”。
我的缩写。
我踉跄上前,手按在冰凉的舱门上。瞬间,记忆涌上来——
金属床,冰冷刺骨。橡胶手套擦过颈侧。针头扎进静脉,一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有人在我耳边说:“这次清除会更彻底,你不会再记得她。”
我咬牙,额头抵在玻璃上,喘息。
“我不记得她”?
那我为什么还会痛?
为什么每次听见《月光奏鸣曲》都会心口发闷?
为什么看见杏仁香的香水就会走神?
这些不是程序能伪造的。
可如果不是程序,又是什么?
我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加密文件夹。二级验证,输入“月光奏鸣曲”。
解锁。
沈知行的日志跳出来。
【日志片段-047】\
“今日调整顾沉的情感参数。降低痛苦阈值15%,增加‘依恋残留’权重。系统警告‘干扰变量’,但我必须这么做。他值得保留一点真实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温度。”
【日志片段-068】\
“他们要彻底清除他的记忆,连带着把‘爱’也删掉。我说不行。爱不是数据,是锚点。没了锚,人就真的空了。他们不听。今晚手术,我会偷偷备份一段记忆——关于她第一次笑的样子。藏在B-3区音频文件里,命名为‘月光’。”
【日志片段-089】\
“手术完成。他签了同意书,但眼神空了。他们说成功了。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东西在动。那是我留下的。他们检测不到,因为那不是程序,是真实的。”
最后一行写着:
“如果他醒来,告诉他——我不是背叛者。我只是……太迟了。”
我眼眶发热。
王强说的没错。
沈知行不是敌人。
他是想救我。
可他们把他清除了。
就像清除我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
苏晚晴的照片弹出来。
模糊,像是偷拍。画面里,我坐在签约台前,手里握着笔,正要签字。背景是单向玻璃。
玻璃后站着一个人。
慕清瑶。
她穿着米色风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凝视。
时间戳:三年前,下午4:17。
那天我以为她在公司开会。
可她在这里。
看着我签下那份清除记忆的同意书。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可她没拦我。
为什么?
我盯着照片,手指掐进掌心。
她每周三在咖啡馆等我,是不是也在等一个我永远不会出现的“真实”?
她对我说“我爱你”,是不是程序让她必须这么说?
可如果她不知道真假,那她的痛呢?她的哭呢?她半夜发来的“你还好吗”,是不是也是代码生成的?
我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原来我们俩,一个被删了记忆,一个被写了程序。
都在演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戏。
我抓起桌上的金属杯,狠狠砸向屏幕。
“砰”地一声,玻璃炸裂,碎片飞溅。
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一片尖锐的玻璃斜插在控制台上,映出我的脸。
我抬头看。
镜中的我,嘴角正缓缓上扬。
不是我动的。
那笑容越来越深,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我猛地后退,撞翻椅子。
再看时,镜中人脸已恢复正常。
可那种感觉还在——有人在我身体里笑了。
我盯着那片玻璃,寒意从脚底爬上脊背。
警报突然响起。
“呜——呜——”
红灯急促闪烁,所有屏幕同步亮起:
**“欢迎回来,顾先生。最终清除程序已启动。”**
机械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笑意:
“清理冗余记忆,回归初始状态。预计完成时间:23分17秒。”
我冲向门口,门禁“咔”地锁死。
抬头,虹膜扫描仪亮起红光,正对着我。
我拔出匕首,想撬面板。可刚动手,通风口“嗤”地喷出白雾。
气味很淡,带着甜香。
杏仁味。
和她身上的香味一样。
我捂住口鼻,后退两步。脑子开始发沉,视线模糊。
地上散落的文件被气流卷起,一张纸片从头顶通风口飘下,轻轻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
泛黄,边缘磨损,像是藏了很久。
上面是手写字,笔迹娟秀,却抖得厉害:
“她不是敌人,计划才是。——S”
我攥紧纸条,抬头望向通风管道。
黑暗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
像整个基地,正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