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掠过青槐中学的红墙白瓦，将香樟叶的碎影投在铺满青砖的校道上。开学季的喧嚣里，墨念安低着头，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一步步挪进这座省重点高中的校门。

她的校服是新领的，却总显得不合身，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那是上周被隔壁巷子的混混推搡时，磕在水泥台阶上留下的。墨念安性子偏静，甚至有些怯懦，眉眼生得清隽柔和，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唇色偏淡，低头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鹿。

她不擅长与人交往，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跟着外婆长大，外婆走后，便一人住在老城区的小阁楼里。沉默、孤僻、没什么背景，这样的特质，在鱼龙混杂的青春期校园里，成了最显眼的“软肋”。

高一（1）班是实验班，汇聚了全市的尖子生，墨念安是靠着中考的优异成绩考进来的，可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她却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聊着天，讨论着暑假的旅行、新换的手机，或是对新班主任的猜测，唯有她，指尖抠着课本的边角，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上课铃响，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时，全班的喧闹才稍稍平息。

“给大家介绍一下，宋清雨，从市一中转来的，以后就是我们班的同学了。”

墨念安的目光下意识地抬了抬，撞进了一双清冷又明亮的眼眸里。

宋清雨站在讲台中央，身姿挺拔，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利落，领口系得端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她的五官精致，眉峰微扬，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眼神扫过全班时，淡漠又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大家好，我是宋清雨。”她的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泉水，字数不多，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班主任指了指墨念安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跟墨念安同桌，她成绩很好，你们可以互相交流。”

宋清雨点了点头，拎着单肩包，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脚步声很轻，却像敲在墨念安的心上，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宋清雨将包放在桌肚里，拉开椅子坐下，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生。墨念安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带着淡淡的审视。

“你好，墨念安。”宋清雨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

墨念安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回应：“你好，宋清雨。”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简短得只有四个字，却成了彼此生命里，最漫长的开始。

开学后的日子平淡又枯燥，墨念安依旧沉默，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刷题，要么趴在桌上睡觉，从不参与同学间的闲谈。宋清雨则截然相反，她成绩拔尖，性格清冷却不孤僻，身边很快就围了不少想跟她交好的同学，可她大多只是礼貌回应，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作为同桌，交流并不算多，大多是借个橡皮、传个作业本，或是宋清雨偶尔问墨念安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墨念安讲题时很认真，指尖指着草稿纸，声音细细的，怕自己讲得不好，而宋清雨总会耐心听着，偶尔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墨念安以为，她们的关系会一直这样，平淡如水，直到那次校园霸凌的发生，打破了这份平静。

青槐中学的后门挨着一条老巷，巷子里没有路灯，放学晚了便显得格外昏暗。墨念安因为值日，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她习惯了走这条近路，却没想到，危险早已悄然潜伏。

那天傍晚，她刚拐进老巷，就被三个女生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高二（3）班的张淼，染着酒红色的头发，妆容浓重，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混头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脸凶相。

“墨念安，听说你是实验班的尖子生？”张淼双手抱胸，斜睨着她，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尖子生就敢不理人了？上次我跟你要作业抄，你居然敢拒绝？”

墨念安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想起上周，张淼在走廊里拦住她，要她的数学作业，她当时吓得摇头，转身就跑，没想到对方记恨到了现在。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没有？”张淼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她的校服衣领，用力一扯，领口的扣子掉在了地上，“我看你是找死！”

旁边的跟班立刻附和：“淼姐，跟她废话什么，教训一顿就老实了！”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女生就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墨念安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老巷里响起，墨念安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想躲，想反抗，可她的力气太小了，被张淼死死揪着衣领，根本动弹不得。

“还敢哭？”张淼抬手，又要打下去，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力道很大，张淼疼得龇牙咧嘴，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宋清雨站在巷口，背着单肩包，眉眼冷冽，攥着张淼手腕的手指泛白，眼神里的寒意，像冬日的冰湖，能将人冻穿。

“你是谁？少多管闲事！”张淼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宋清雨的手。

宋清雨没说话，只是微微用力，张淼立刻疼得尖叫起来。她身后的两个跟班想上前帮忙，却被宋清雨冷冷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戾气，让她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动。

“放开她。”宋清雨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淼咬着牙，看着宋清雨，又看了看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墨念安，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只能放狠话：“行，算你狠，我们走！”

宋清雨松开手，张淼揉着自己的手腕，带着跟班狼狈地跑了。

老巷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墨念安和宋清雨两个人。

墨念安捂着脸，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恐惧和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宋清雨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还有被扯坏的校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里的清冷散去了几分，多了一丝温柔。

墨念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睫毛上挂着泪珠，可怜又无助。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宋清雨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以后别走这条巷了，不安全。”她看着墨念安的眼睛，认真地说，“再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墨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宋清雨清冷的眉眼，还有那双温柔替她擦泪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在这微凉的傍晚，在这冰冷的老巷里，漾开了一圈圈的暖意。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宋清雨。”

宋清雨看着她泛红的鼻尖，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是墨念安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浅，却像破云而出的阳光，惊艳了时光。

“不用谢，我们是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