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久了有点无聊

晨雾像未干的泪痕，在修道院的尖顶与墓碑间缓缓流动。奥古斯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执事长袍，领别着银质十字架，指尖还残留着昨夜为莱安祈祷时熏香的冷意。

但是他还是老死了，没有熬过时间，没有等到阿洛伊修斯。

墓园入口的紫杉树下站着零星几人，大多是镇上的居民，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哀伤。

直到那个身影穿过雾霭，奥古斯特的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手里没有花，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莱安的墓碑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阳光穿透雾层落在他发梢，竟泛出一点近乎银白的冷光。

“你是…西奥多？”最终还是奥古斯特主动打破寂静，轻声询问。

男人闻声转头，视线扫过奥古斯特时，像是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嗯。”

奥古斯特攥紧了袖中的银十字架。他记得莱安提过这个朋友，还给他看了照片，是一个很温暖的男人，常年住在城外郊区，性情孤僻，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但是会在每个雨夜给流浪的猫狗送去食物。莱安总说：“西奥多心里藏着团火，只是被冰裹住了。”

可眼前这个人，连眼底都覆着层薄冰。

葬礼仪式简短而肃穆。当神父念完悼词，人群渐渐散去，奥古斯特独自留在墓碑前。

他指尖抚过冰冷的石碑，莱安的名字被刻得很深，像是要凿进永恒里。他闭上眼，调动起体内那股长生之力——这是莱安教他的，用温暖的力量包裹逝者的灵魂，让他们在去往轮回前，能再感受一次人间的暖意，不受轮回路上的颠簸。

阿洛伊修斯死后，他也开始不得不相信这些在之前看来是牛鬼蛇神的东西。

灵力顺着指尖流淌而出，像一条温热的溪流。可预想中灵魂的轻触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阵剧烈的刺痛猛地撞进脑海！

“嗡——”

无数色彩奇特的蝴蝶突然从墓碑下涌出，翅膀上闪烁着星辰花般的光斑，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它们蜂拥着扑向奥古斯特，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无数细碎的玻璃在碎裂。

他看见蝴蝶翅膀上倒映出混乱的画面：光径尽头的白玉石阶，摔落在地的星辰花，银灰色卷发的少年蹲在地上抽泣，还有…一个穿着白袍的背影，在夜风中冷得像块冰。

虽然长相大有改变了，但那双薄情的桃花眼和淡漠的气质，他绝对不会记错！

是他…！

“阿洛伊修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嘶哑地炸开。那些蝴蝶突然炸开成光尘，刺得他睁不开眼。

无数碎片化的场景疯狂涌入大脑：白袍下摆沾着的光尘，星图上陡然黯淡的星辰，米迦勒愤怒的质问，还有那双覆着冰的眼睛…

等等，这双眼睛…好像有点眼熟…！

——和刚才那个叫西奥多的男人，一模一样！

“不…不是的…”奥古斯特踉跄着后退，撞在墓碑上。后背传来冰冷的触感，却抵不过脑海里翻涌的剧痛。

他看见阿洛伊修斯倒在血泊里，神圣的白袍被染成刺目的红，而自己的手正握着染血的匕首，指尖还残留着撕裂神性的冰凉触感。

“是你杀了他。”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陌生，机械，毫无生命力，只让人觉得如坠冰窟！

蝴蝶的残翅还在眼前飞舞，每一片都映着塞缪尔哭红的眼睛。

奥古斯特捂住头，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他终于明白莱安为什么总说“西奥多的冰里裹着火”——那火根本不是温暖，是被神性焚烧后的灰烬，是阿洛伊修斯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未熄的恨意。

对他的恨。

“你是谁…到底是谁…”

他瘫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个叫西奥多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冷冷地望着他。男人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蝴蝶的灼痛渐渐退去，只留下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抽泣声。

奥古斯特望着莱安的墓碑，突然就懂了。莱安的灵魂根本不需要他的抚慰，他一直都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去让奥古斯特回忆起一些东西，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男人转身离开，黑色风衣下摆扫过草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声音裹挟着风拂面而来，“呵，奥古斯特，你们会再见的，我很期待。”

晨雾里的墓园像被泡在冷水里的旧布，沉甸甸地压着人的呼吸。

奥古斯特的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踉跄的闷响，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胸前的银十字架上，把圣洁的纹路晕成暗红。

他扶着冰凉的铁栅栏弯腰咳嗽，指缝间渗出血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

“阿洛伊修斯……”他咬着牙低喃，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修道院的尖顶在雾中晃成模糊的光斑，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却像没察觉，只是死死盯着掌心那道蝴蝶烙下的星辰花纹，它正在发烫，像要烧进骨头里。

街角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墙面，西奥多靠在斑驳的砖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蹭着手背的旧伤。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落雪：“你刚才去做什么了？我感受不到你的存在，去找他了？”话音落地时，他的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在回应某个声音。

奥古斯特踉跄着冲出墓园，撞在送葬人散落的花束上，白色石楠花被他踩得七零八落。他踩在花瓣上继续往前走，血脚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红痕，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莱安的笑容，蝴蝶翅膀上的画面，西奥多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阿洛伊修斯倒在血泊里的白袍……

还有阿洛伊修斯眼里那抹化不去的恨。

“呵，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可是有点复杂。”西奥多忽然偏过头，语气里带着戏谑的凉意，“我死了他都这样，要是知道你也死了，得崩溃的吧？”

他站直身体，黑色风衣扫过地面，枯叶被卷得打了个旋，“这就是你想出来折磨他的法子？怪无聊的，不像是你的风格。”

“如果圣子真的存在……”奥古斯特扶着教堂的外墙滑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材，血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那样的力量真的存在……为什么世界还这么安静？为什么阿洛伊修斯会死？他真的能死吗？”他扯着自己的头发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撞出破碎的回音，“全是假的……你们都在骗我……”

西奥多说着，指尖在风衣口袋里敲出轻快的节奏。

“呵呵，只是想着逗逗他，活久了也是有点无聊，你呢？不觉得无聊？”一个更慵懒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漫出来：“嗯哼，还行吧。”

“一会还要去接莱安，”西奥多转身走向巷口，两个愉悦的声音在风里重叠，带着默契的调侃，“这家伙估计憋得不行了哈哈哈哈。”他的背影很快融进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