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审讯室里总飘着雪松精油的冷香。沈兜推开门时,老妇人正用指甲反复刮着腕骨处的疤痕——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记,和母亲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是大学时一起纹的银杏叶。
“你终于来了,砚砚。”苏婉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泪,“你母亲总说,你长大会像她,眼睛里有星星,却藏不住事。”
沈兜将1998年的档案推到她面前,卷宗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是昨晚他和蒲野在证物室争执时留下的。“我妈当年的车祸,是你安排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她发现你在偷偷复制完美体的基因序列。”
苏婉的手猛地一颤,精油瓶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迸出清脆的响。冷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她突然加重的呼吸声,像极了母亲葬礼那天,灵堂里烧着的雪松味线香。
“她太善良了。”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指腹在档案上的“稳定剂”三个字上反复摩挲,“沈文山说完美体的基因链不稳定,需要实验体00号的信息素来中和,可她非要研究替代方案,说‘不能把两个孩子绑在一起’……”
沈兜的心脏骤然缩紧。替代方案?他想起父亲笔记里被撕去的最后一页,边缘残留的“植物萃取”字样——原来母亲当年研究的,就是用雪松精油替代蒲野的信息素,让他能彻底摆脱“完美体稳定剂”的身份。
“你怕她成功,怕蒲野失去利用价值。”沈兜的指尖在卷宗上划出母亲的签名,笔迹温柔得像月光,“所以你制造了车祸,又把小苏安插进警局,盯着我们俩。”
苏婉突然笑了,笑声里混着咳嗽,眼泪掉在地上的精油渍里,晕开小小的圈:“我是怕你们重蹈覆辙。”她从怀里掏出个泛黄的信封,是母亲的字迹,“这是她临终前托人给我的,说‘如果砚砚有一天恨蒲野,就把这个给他看’。”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洇了水,却依然能看清:“砚砚,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妈妈大概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别恨蒲野,他和你一样,都是被基因困住的孩子。你父亲说,你们的信息素会相互吸引,不是因为设计,是因为命运早就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了一起。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开你,一定是为了保护你——就像妈妈现在保护你们一样。”
沈兜的指尖抚过信纸边缘的泪痕,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总把他抱在怀里,说“等你好了,带你去看雪松,那种树的香味能让人安心”。原来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会有个带着雪松香的人,出现在他生命里。
“小苏不知道真相。”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以为自己在帮我保护实验体后代,那些毒茶、银戒,都是我骗她做的。”她抬头看向沈兜,眼神里有种决绝的疲惫,“真正的核心名单,在我这里。”
她从衣领里拽出条银链,吊坠是块小小的芯片,藏在银杏叶形状的银饰里:“这是所有实验体的位置和修复方案,沈文山当年让我藏好,说‘等猎户座的野心彻底熄灭,就给孩子们一个干净的世界’。”
沈兜接过芯片的瞬间,审讯室的灯突然灭了。应急灯亮起的红光里,他看见苏婉的嘴角溢出黑血,手里攥着个空的毒胶囊——和老法医胃里发现的那种,一模一样。
“对不起,砚砚……”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落在“保护好小苏”几个字上,手彻底垂了下去,腕骨处的银杏叶疤痕在红光里,像片凋零的叶子。
沈兜冲出审讯室时,正撞见蒲野抱着小苏跑过来。女孩哭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半枚银戒,是苏婉给她的成年礼物。“蒲队,我妈她……”
“她走了。”蒲野的声音很哑,目光落在沈兜手里的芯片上,突然明白了什么,“名单……”
“在这。”沈兜将芯片塞进他手心,指尖触到他掌心未愈的刀伤,那里还留着昨晚争执的痕迹,“但我们被算计了。”
技术科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屏幕上的基因序列正在疯狂删除,小苏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是苏婉的留言:“销毁名单,是为了让所有孩子真正自由。”
沈兜的心脏骤然停跳。原来苏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出名单,她用自己的死当掩护,彻底销毁了所有能追踪实验体的痕迹——就像母亲当年做的那样,用最惨烈的方式,给孩子们一个没有标签的未来。
小苏突然瘫坐在地上,银戒从掌心滑落,滚到沈兜脚边。戒指内侧刻着的“安”字,是苏婉给女儿取的小名,希望她一生平安。“我妈说,这枚戒指和蒲队的是一对……”女孩的声音碎得像玻璃,“她说你们俩的名字,早就刻在命运里了。”
沈兜捡起戒指的瞬间,突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他抬头看向蒲野,对方的眼底也凝着红,弹壳戒指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和手里的银戒正好能拼成完整的银杏叶。
原来苏婉说的“重蹈覆辙”,是怕他们像父母一样,为了保护彼此而分离。可她不知道,有些命运,就算知道结局,也会心甘情愿地踏进去。
警局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金色的雪。沈兜站在苏婉的墓碑前,将那枚雪松精油瓶埋在土里,旁边放着母亲的信和蒲野的弹壳戒指——他说“暂时寄存在这,等我们老了,再来取”。
蒲野从身后抱住他时,雪松香里带着淡淡的泥土味。“技术科恢复了部分数据。”他的下巴抵在沈兜发顶,声音很轻,“足够找到剩下的实验体,给他们修复液。”
沈兜点点头,指尖在墓碑上划了个小小的“砚”字。风卷起银杏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看。他突然想起苏婉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愧疚,是解脱——她终于完成了母亲和沈文山的嘱托。
“小苏申请调去了档案室。”蒲野的拇指摩挲着沈兜无名指上的银戒,“她说想守着那些旧档案,看看父母们当年的故事。”
沈兜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热。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孩子们守着过去的秘密,他们迎着未来的光,带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爱和遗憾,继续走下去。
只是某个深夜,沈兜在蒲野的警服口袋里,发现了张被揉皱的纸条,是苏婉的字迹:“实验体00号的基因缺陷会在三十岁后爆发,信息素耗尽那天,就是生命终结之时。”
窗外的雪松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冷香漫进房间时,沈兜突然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蒲野,后颈的胎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呼吸间的雪松香温柔得像个梦。
原来母亲信里的“不得不离开”,不是谎言,是早就写好的结局。
而他能做的,只有假装不知道,把每个带着雪松香的清晨,都当作最后一个,紧紧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