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他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捧着一块随时会碎裂的冰,死死地搂着那装着草蛇魂灵的魂灵球。那灰败的小东西在球内无知无觉地蠕动,连对外界最基本的感应都没有,彻底坐实了它“残次品”的身份。
“儿子,别难过。爸爸会想办法赚钱的。你放心,爸爸在短时间内,一定能够赚到一笔足够的钱,帮你买一个合适的魂灵。”父亲唐孜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但唐舞麟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低低地说:“爸爸,我先回房间了。”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娜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身影笼罩在与他同源的悲伤里。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父亲担忧的目光,也隔绝了客厅里压抑的空气。唐舞麟坐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目光从掌心中那团死气沉沉的灰白,移到另一只手上——那布满厚厚老茧、指节因长期握锤而略显粗大的手掌。这三年来,这双手无数次在锻造台前挥汗如雨,无数次被火星烫出水泡,无数次在疲惫中颤抖……支撑他的,就是眼前这个即将破碎的梦。
积蓄了三年的委屈、不甘、失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砸落在冰冷的魂灵球壁上。
武魂觉醒,废武魂蓝银草——他没哭。
家境贫寒,买魂灵的钱需自己挣——他没哭。
千锤百炼,双臂酸痛无法抬举——他没哭。
省吃俭用,日复一日的枯燥锻造——他没哭。
他用笑容面对一切,用汗水浇灌希望。三万联邦币,每一分都浸透了他的努力和对未来的期盼。如今,这期盼化作了掌心这团连魂兽基因都稀薄得可怜的光影。所有的坚韧,所有的执着,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化为无声奔流的泪水。
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到他面前,带着微微的颤抖,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娜儿红着眼圈站在他面前,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感同身受的痛苦。
“哥哥,哥哥不哭……”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为什么……上天对我如此不公……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换不到一个机会……”唐舞麟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想成为魂师,我想成为一名强大的魂师啊!”
他像个受伤的小兽,将头埋在娜儿小小的肩头,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娜儿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支撑着他此刻崩塌的世界。
痛哭是情绪的宣泄口。当泪水渐渐收歇,胸中那股几乎窒息的憋闷感似乎也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唐舞麟抬起头,抹了把脸,看向娜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娜儿,我是不是很懦弱?”
娜儿用力地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唐舞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魂灵球。那条灰扑扑的小草蛇依旧在无知无觉地爬动。
“娜儿,你先出去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我要融合魂灵了。”
娜儿愣住了,紫眸里满是担忧和不解:“可是,这个不是不好吗?”
唐舞麟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爸爸、妈妈要养活我们已经很不容易了。爸爸刚才说要帮我筹钱重新购买魂灵……可是,咱们家本来就没什么钱,我不能为了自己再给他们增添负担了。” 他看着那团灰白,眼神渐渐变得释然,又带着深藏的悲伤,“它虽然不太好,但总算也是魂灵,至少能够让我晋升到魂师。我融合了它,爸爸也就不用因我为难了。”
他努力对娜儿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洒脱、无奈、释然、乐观,却又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带着无法言说的悲凉,深深地刻在了娜儿心里。
“就当是个梦吧,或许,锻造师确实才是最适合我的职业。”
娜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小小的身影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紫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房间里只剩下唐舞麟和他掌心的“希望”。
他看着魂灵球里的小东西,百感交集。融合它,意味着几乎放弃了成为强大魂师的梦想;不融合,又能如何?难道真要让父亲去背负沉重的债务吗?
他伸出手指,探入魂灵球内。指尖轻易地穿过了小草蛇虚幻的身体。那微弱的光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本能地缠绕上来,分叉的小舌头虚虚地舔舐着他的手指,带着一种懵懂无知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唐舞麟将手举到眼前,清晰地看到草蛇魂灵那双浑浊无神、带着迷茫和恐惧的棕色小眼睛。
它也是有生命的吧?如果自己不选择融合,二十四小时后,它就将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
“废武魂配残次品魂灵……呵,也挺搭的,不是吗?”唐舞麟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也化作了认命。他翻转手掌,意念微动,体内柔和的魂力流转起来。闪烁着淡淡蓝色光晕的蓝银草,如同带着最后的倔强,从他掌心缓缓钻出。
小草蛇立刻被蓝银草的气息吸引,沿着唐舞麟的手指攀爬,很快便没入了那片细小的蓝色草叶之中。
嗡——
蓝银草上的光芒瞬间变得强盛!一道道柔韧的蓝色光线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与此同时,小草蛇身上也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土黄色光晕,努力地与蓝光呼应、交融。
一个极其微弱的意念传入唐舞麟脑海:亲切、恐惧、依赖……简单而纯粹。
唐舞麟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接纳了这份微弱的联系。掌心之中,蓝银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细弱的草叶向内卷曲、变粗,渐渐化为手指粗细、形态扭曲的藤蔓状,叶片上隐隐浮现出细碎鳞片般的痕迹,只是光泽依旧晦暗,脆弱感不减反增。小草蛇的身体也略微变长了些,涨到八厘米左右,鳞片上染上了一层黯淡的蓝色。
融合异常顺利。草蛇的精神力太弱小了,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抗拒。唐舞麟接近灵元境圆满的精神力在融合中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
一根根变异、增粗的蓝银草藤蔓在他身体周围盘绕舒展。他丹田内那达到瓶颈的魂力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奔涌而出,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壁垒!
啵——
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在体内回荡。阻隔瞬间被冲破!魂力化为无数温暖的丝线,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轻盈舒畅的感觉暂时驱散了心中的阴霾,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然而,就在这魂力贯通、瓶颈突破的舒畅感达到顶峰之时——
**轰!**
一股难以想象的灼热,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爆发!那感觉如同滚烫的岩浆被注入了脊椎!灼热感瞬间传遍整条脊椎,并以此为轴心,疯狂地向着全身每一个角落蔓延!
“呃啊!”唐舞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绷紧,盘绕在周身的蓝银草藤蔓和掌心的小草蛇瞬间僵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
淡金色的网格状纹路再次浮现!这一次,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如同活物般从他额头迅速向下蔓延!
与此同时,在他衣服遮盖下的背部,一道细长、炽热的**金线**,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带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热力,从尾椎骨处狂暴地向上攀升,一路冲过腰椎、胸椎,直抵颈椎顶端!
额头向下蔓延的金色网格与脊椎向上攀升的炽热金线,在唐舞麟的颈后骤然交汇!
嗡——!
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以唐舞麟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房间里简陋的家具微微震动!
那耀眼的金色网格并未停止,它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蔓延到了他掌心僵直的变异蓝银草和那条小草蛇身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黯淡无光、形态扭曲的蓝银草藤蔓,根部开始浮现出一根根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金色丝线!这些金线如同植物的脉络,迅速向上蔓延,直达每一片叶片的尖端!在金线的浸染下,原本晦暗的草叶竟开始变得莹润,若隐若现的蓝色光晕与神秘的金色纹路交相辉映,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内敛而坚韧的气息!藤蔓的形态似乎也在金线的作用下被强行“矫正”,变得更加流畅有力,表面的“鳞片”痕迹也清晰了许多,透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缠绕在藤蔓上的小草蛇也同步发生着剧变!它身上的土黄色和黯淡蓝色在金光的冲刷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凝练的黄色,鳞片微微外凸,开始泛起金属般的光泽。一道道细细的金线从它尾部向上蔓延,如同给它烙印上了神秘的符文。它的身体在金线的作用下硬生生再次增长了一厘米,达到九厘米!所有金线最终在它小小的头颅顶端汇聚,凝聚在额头正中央——一块原本毫不起眼的细小鳞片,骤然被渲染成了璀璨夺目的金色!
它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棕色小眼睛,在金芒注入的瞬间,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变得异常清澈!虽然依旧懵懂,但那份原始的混沌被驱散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啊——!”
唐舞麟再也无法压抑!深入骨髓、焚烧灵魂的炽热感席卷了他!他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锻造炉的最核心,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烈焰煅烧!汗水瞬间浸透了全身,皮肤变得通红!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当灼热感稍稍减弱,一种更加恐怖的折磨降临——麻痒!仿佛有亿万只细小的、带着倒刺的虫子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钻动、啃噬!四肢百骸,无一处幸免!这麻痒深入骨髓,钻入脑髓,比之前的灼热痛苦百倍!
他想翻滚,想嘶吼,想撞墙!可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喉咙像是被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海洋中,被折磨得异常清晰!他能“看”到、“听”到身体每一处传来的、令人崩溃的麻痒!
这剧烈的痛苦如同最残酷的磨刀石,疯狂地打磨着他的神经和意志。在那极致的折磨中,他原本就接近灵元境圆满的精神力,竟如同被压缩到极限后猛然反弹的弹簧,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凝练!灵元境的壁垒在这非人的痛苦冲击下,悄然松动……
**门外。**
娜儿靠在墙边,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内哥哥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还有那偶尔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呜咽。她的心揪紧了,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此时,一道无声的身影停在了她的身边。霍雨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房门外。他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寒潭,静静地凝视着紧闭的房门。他的感知远超常人,门内那股狂暴、灼热、带着洪荒凶戾气息的能量波动,以及唐舞麟那如同被千刀万剐、灵魂都在颤抖的痛苦,如同实质般穿透门板,冲击着他的感官。
那股源自脊椎的恐怖热力……那瞬间改变武魂形态的神秘金纹……那强行提升魂灵本质的霸道力量……
霍雨浩的瞳孔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破碎的、模糊的、属于另一个至高存在的记忆碎片疯狂地冲击着他意识深处的封印壁垒!**龙!** 一个威严、暴戾、象征着绝对力量与毁灭的模糊概念在他混乱的思维中咆哮!这绝非普通的武魂变异!这力量层次……古老、霸道、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入灵魂的本能——那是属于情绪神王对痛苦与绝望的本能排斥,以及海棠花武魂赋予的治愈天性——霍雨浩的右手手指微微一动。一缕极其微弱、带着温润生机的九彩光晕,如同最细小的藤蔓,悄然在他指尖凝聚,无声无息地探向紧闭的房门,试图穿透门缝去抚平那极致的痛苦。
然而,就在那缕九彩光晕即将触及门板的刹那!
“唔!”霍雨浩闷哼一声,脸色骤然一白!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爆发!仿佛有无数冰锥狠狠刺入了他的精神核心!同时,一个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意念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封印……不可……干涉……”**
那缕刚刚凝聚的九彩光晕如同风中残烛,瞬间溃散。霍雨浩猛地收回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太阳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痛苦和更深沉的迷茫!那阻止他的力量……冰冷、至高、带着一种规则般的绝对性……是什么?为什么阻止他?这痛苦……这封印……
他看向房门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门内那少年的痛苦并未因他的干预而停止,反而似乎因为那短暂的能量冲突而更加剧烈,喘息声更加粗重破碎。
霍雨浩缓缓放下手,指尖残留的九彩微光彻底消散。他不再尝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冰雕。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对那古老霸道力量的惊疑,对那冰冷封印的忌惮,对门内少年承受非人折磨的感同身受,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无法干预而产生的无力与焦灼。
时间在唐舞麟无边的痛苦和霍雨浩冰冷的沉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那令人心悸的狂暴能量波动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变得微弱、平缓,最终归于沉寂。那股灼热与凶戾的气息也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汗水与奇异金属气息的味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唐舞麟身上的淡金色网格纹路悄然隐没,渗入皮肤之下。盘绕的蓝银草藤蔓如潮水般缩回掌心。那条额头带着一点金芒的小草蛇,也顺从地沿着他的手臂,钻入他右手的掌心之中,化作一个淡淡的、带着细微金点的蛇形印记。它身上的光芒再次收敛,重新变得内敛而黯淡,仿佛刚才的蜕变只是一场幻梦。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唐舞麟的身体软倒在床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门外。
霍雨浩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他能感知到门内少年的生命力虽然虚弱,但已经平稳下来,那股恐怖的力量蛰伏了,痛苦也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门后那个刚刚经历了地狱般折磨却奇迹般挺过来的身影刻入眼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去。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离开了门前。
娜儿依旧靠墙站着,紫眸中充满了后怕和担忧,直到霍雨浩离开,她才如梦初醒般轻轻推开了房门。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内昏迷的少年身上,也照亮了他右手掌心那个几乎微不可查、却带着一点奇异金芒的蛇形印记。霍雨浩回到自己靠墙的地铺,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然而,他冰封般的心湖,却因今夜所见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门内少年在绝望中选择融合,在非人痛苦中挣扎求存的身影,与那古老霸道力量带来的震撼交织在一起,悄然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颗名为“唐舞麟”的石子。
那残次品的魂灵,那废武魂的蓝银草,那看似绝望的融合……似乎都因那神秘的金色力量而变得扑朔迷离。而他自己,这个失忆的神王,又将如何在这条似乎被命运强行改道的轨迹旁,继续他沉默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