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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铁门带着一种熟悉的、滞涩的呻吟,在霍雨浩身后沉重地合拢。傍晚的风立刻变得空旷而自由,带着夏日尾声特有的、褪去燥热的微凉,猛地扑了他满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裹挟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还有楼顶水泥地被太阳烤了一天后残留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这里是他的秘密花园,是喧闹校园里唯一能让他完全放松呼吸的地方。脚下是庞大而忙碌的明都大学,而头顶,则是逐渐被暮色浸染、即将迎来星辰的无垠苍穹。
他熟练地走向天台边缘那个熟悉的角落。角落里立着一个蒙着深蓝色防尘罩的大家伙——他心爱的天文望远镜。霍雨浩放下肩上的背包,动作轻柔地掀开防尘罩,露出里面锃亮的金属镜筒,冰冷而沉静,像一件等待被唤醒的艺术品。手指拂过冰凉的镜身,一种奇异的平静感顺着指尖流淌进心底。他微微弯腰,调整着三脚架的高度,目光专注地投向遥远天际线上那抹将尽未尽的橘红晚霞。
霞光温柔地吻在他白皙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唇线。镜片后的眼睛是沉静的湖泊,此刻映着天光,格外专注。他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即将沉入地平线之下的太阳上,计算着它完全消失后,第一颗亮星会在哪个方位勇敢地刺破暮色。
手指刚搭上微调旋钮,屏息凝神之际——
“呜——砰!”
一道裹挟着劲风的巨大黑影,如同失控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猝不及防地从侧面狠狠撞了过来!
撞击的力量猛烈得让霍雨浩整个人都懵了。肩膀被一股巨大的冲力狠狠带了一下,脚下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趔趄。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徒劳地擦过冰凉的空气。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金属支架扭曲时发出的刺耳悲鸣,还有沉重的镜筒砸在坚硬水泥地上那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
“哐啷——!”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霍雨浩踉跄着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源头,瞳孔骤然紧缩。
他那台视若珍宝的天文望远镜,此刻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歪倒在地上。昂贵的寻星镜从镜筒上脱落,可怜地滚到了一边,镜片碎裂,反射着最后一丝惨淡的霞光,像破碎的星辰。主镜筒更是凄惨,漂亮的金属外壳上赫然多了一道狰狞的、深深的凹痕。
而罪魁祸首,一个磨损严重的棕红色篮球,正得意洋洋地躺在那道凹痕旁边,有气无力地弹跳了几下,最终彻底不动了。
一股冰冷的血液猛地冲上霍雨浩的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指尖一片冰凉麻木。
“喂!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焦灼的声音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猛地撞破了楼顶凝固的空气。
霍雨浩僵硬地抬起头。
楼梯口的铁门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哐当”一声彻底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天边最后一点残光,像一阵旋风般冲上了天台。他穿着明都大学篮球队标志性的红白相间运动背心和短裤,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在暮色中仿佛镀着一层温热的古铜色光泽。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几缕发丝黏在饱满的额角和英挺的眉骨上,更衬得那双眼睛明亮灼人,此刻正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
来人正是唐舞麟。明都大学的风云人物,校篮球队的绝对核心,公认的校草。霍雨浩当然认得他,即使两人从未有过交集。那张轮廓分明、充满阳光活力的脸,是校园论坛和表白墙上的常客。
唐舞麟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霍雨浩略显苍白的脸,确认他没有明显外伤后,才猛地转向地上那一片狼藉。当他看清那台明显价值不菲、此刻却伤痕累累的天文望远镜时,那双向来神采飞扬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和懊恼。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几步跨到近前,蹲下身,手指有些不敢置信地轻轻碰了碰镜筒上那道刺眼的凹痕,又捡起旁边寻星镜碎裂的镜片。抬起头时,脸上的焦急里掺入了十二万分的歉意,“对不住!对不住!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刚才在下面练投篮,用力过猛了……没想到……”他懊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语气诚恳得近乎慌乱,“同学,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
霍雨浩看着他蹲在那里,像一头不小心闯了祸的大型犬,满眼都是真诚的歉意。那股冲上头顶的怒火和心疼,被这过于直白的懊悔堵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发不出来。他只能干涩地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有些微哑:“……没事。我没受伤。”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那台倒下的望远镜上,心口像是被那凹痕狠狠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它有事。”
唐舞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懊悔更深了。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别动!放着我来!”他小心翼翼地把歪倒的镜筒扶正,又将滚落一边的寻星镜残骸捡起,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他仔细端详着那道凹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小声念叨着:“这……得修吧?或者……换个新的?同学,这个大概……多少钱?”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霍雨浩,带着一种准备承担一切的决心。
霍雨浩看着对方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还有那双紧盯着自己、写满“任打任罚”的眼睛,那股堵在胸口的郁气莫名地消散了些。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从唐舞麟手中接过寻星镜的残骸,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对方温热汗湿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倏地窜过。
霍雨浩的手指是冰凉的,带着天台夜风的温度。而唐舞麟的手背却像一块被烈日烘烤过的岩石,滚烫而充满生命力。
冰与火猝不及防的短暂相触。
霍雨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指尖那点残留的滚烫感却顽固地蔓延开,悄然爬上了他的耳廓,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唐舞麟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霍雨浩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用赔新的。”霍雨浩移开视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主镜筒的损伤,“只是寻星镜彻底报废了,主镜筒的凹痕……可能影响光轴。得送去专业的店里校准维修。”他报出了一个让唐舞麟眼皮微微一跳的数字。
“没问题!”唐舞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拍板,语气斩钉截铁,“维修费我全包!地址告诉我,我明天就送去!”他顿了顿,看着霍雨浩低垂着头、专注检查设备的侧脸,那白皙的脖颈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要不……我加你个微信?方便联系维修进度,还有……后续赔偿什么的?”
霍雨浩检查镜筒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微讶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掩饰性地又抓了抓头发,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荡:“总得让我负责到底吧?不然我今晚觉都睡不好。”
晚风拂过,吹散了楼顶最后一点闷热,也吹得霍雨浩心湖微澜。他看着对方那张写满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了一个很轻的字。
“……好。”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起,映着两人靠得有些近的身影。扫码,添加。一个叫“麟”的名字出现在霍雨浩崭新的联系人列表里,头像是一只线条简洁有力的卡通狮子。
霍雨浩收起手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瞬间触碰的滚烫余温。他弯下腰,准备收拾地上的残局。
“我来我来!”唐舞麟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不由分说地抢过霍雨浩手中的防尘罩,“你指挥就行!”他利落地把沉重的三脚架折叠收拢,动作虽然不如霍雨浩熟练,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积极。那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运动后特有的、蓬勃的热力气息,强势地侵入了霍雨浩习惯的、安静清冷的个人空间。
霍雨浩默默退开一步,看着唐舞麟小心翼翼地将主镜筒抱起来,那样子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张了张嘴,想说“小心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两人合力把受损的设备搬下天台。楼梯间的灯光有些昏暗,唐舞麟抱着沉重的镜筒走在前面,霍雨浩提着三脚架和背包跟在后面。狭窄的楼道里,只有脚步声和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汗味与某种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年轻生命的活力感,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霍雨浩的目光落在唐舞麟宽阔的背脊上,汗水浸湿的背心紧贴着肌肉的轮廓。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短暂触碰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奇异灼热感。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悸动,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悄然滋生,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
维修的过程比霍雨浩预想的要顺利。唐舞麟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开着车把沉重的设备送到了指定的专业维修店,甚至豪气地预付了所有费用,还特意拍了收据照片发到霍雨浩的微信上。
【麟:搞定!店家说大概一周。放心![收据照片]】
霍雨浩看着屏幕上那张字迹清晰的收据,还有那个狮子头像旁边跳出的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才敲下一个字。
【雨:好。】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等待维修结果。然而,这位风云人物的“负责到底”,似乎远不止于此。
一周后的下午,霍雨浩抱着刚取回、焕然一新的望远镜,正准备回宿舍,手机震动起来。
【麟:望远镜取到了吗?效果怎么样?】
霍雨浩停下脚步,低头回复。
【雨:嗯,刚取到,校准得不错。】
消息几乎是秒回。
【麟:那就好!对了,上次说好赔你一场“流星雨”的,今晚有空吗?】
霍雨浩怔住了。赔一场流星雨?他以为那只是对方当时情急之下的随口一说。
【雨:?】
【麟:别误会!不是真的流星雨(虽然我也想有那个本事哈哈)。是天文馆!今晚有他们新引进的沉浸式星空投影秀,据说效果超级棒,模拟流星划过跟真的似的!我搞到两张票,一起去看看?就当是……我正式的赔罪?[期待搓手.jpg]】
一个卡通狮子搓着爪子、眼睛放光的表情包跳了出来,带着一种与唐舞麟本人形象反差强烈的傻气。
霍雨浩看着那个表情包,又看看怀里刚修好的望远镜。拒绝的话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对方的态度诚恳得近乎执拗,甚至还记得“流星雨”的戏言。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屏幕。
【雨:好。时间地点?】
【麟:欧耶!晚上七点,天文馆西门!不见不散!】
傍晚七点,明都天文馆宏伟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瑰丽的光彩。霍雨浩提前十分钟到了西门,远远就看到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唐舞麟没穿球衣,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锐气,多了些清爽的少年感。他斜倚在门口的立柱旁,低头看着手机,额发自然垂落,遮住了一点英气的眉骨。
似乎是感应到了视线,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走来的霍雨浩。瞬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比西天的晚霞还要耀眼几分。
“来了!”他收起手机,大步迎上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霍雨浩怀里的望远镜上,“修好了?看着跟新的一样!”
“嗯,光轴校准得很好。”霍雨浩点点头,目光扫过唐舞麟手里捏着的两张票。
“那就好!”唐舞麟扬了扬票,“走,带你去看‘流星雨’!”
天文馆西门的人流比想象中多,大多是冲着这场新推出的沉浸式投影秀来的。唐舞麟很自然地走到霍雨浩外侧,高大的身形有意无意地替他隔开旁边拥挤的人群。两人随着人潮缓缓移动,准备检票入场。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行色匆匆的男生猛地从侧面挤过来,大概是赶时间,动作幅度很大,沉重的背包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霍雨浩的胳膊上!
“唔!”霍雨浩被撞得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去,怀里抱着的望远镜眼看就要脱手!
“小心!”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了他怀里下滑的望远镜镜筒。动作快得惊人。
霍雨浩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跳如鼓。他抬起头,正对上唐舞麟近在咫尺的脸。对方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和还未散去的紧张。
“没事吧?”唐舞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没事。”霍雨浩摇摇头,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近。唐舞麟几乎是半环抱着他,那只扶着他手臂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灼人的热度,稳稳托着望远镜的手则紧贴着他的手背。对方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年轻男性特有的温热气息,毫无保留地将他笼罩。
霍雨浩的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
唐舞麟却先他一步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亲密的接触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应急反应。他稳稳地托着望远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只是目光扫向那个撞人的男生背影时,带着一丝警告的锐利:“走路看着点!”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望远镜更稳地护在两人之间,侧身对霍雨浩说:“跟紧点,里面人估计更多。”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虚虚地护在霍雨浩身侧的后方,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带着他继续向前移动。
霍雨浩微微垂着眼,跟着唐舞麟的脚步,检票,走进天文馆灯火通明的大厅。手臂上刚才被扶住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纹路和滚烫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而那只虚护在他背后的手,虽然并未真正触碰,却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心跳失序的安全感。一种微妙的、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下,悄然破土。
***
巨大的球形穹顶缓缓暗下,最后一丝人造天光熄灭,整个空间瞬间被深邃无垠的黑暗温柔吞噬。观众席上细微的交谈声也默契地沉寂下来,只剩下无数道细微而期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轻轻起伏。
霍雨浩坐在柔软的座椅里,身体微微后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纯粹的黑暗带来一种奇妙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他能清晰地听到旁边唐舞麟沉稳的呼吸声,很近,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穹顶的“天幕”深处亮起,如同宇宙创生之初的第一缕星火。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微弱的光点次第绽放,速度越来越快,转瞬间,浩瀚无垠的银河如同流淌的光之巨河,豁然铺展在头顶!数不清的星辰,或明或暗,或大或小,以惊人的密度和逼真的亮度悬浮在黑暗的虚空中,缓缓地、庄严地旋转着。巨大的旋臂结构清晰可见,尘埃云带如同飘渺的轻纱,星云则绽放出瑰丽迷幻的色彩。
“哇……”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惊叹。
霍雨浩也完全沉浸在这份由光影科技营造的极致震撼中。他忘了身边的一切,忘了这是投影,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穹顶上流淌的星河。这是他熟悉的星空,却又被赋予了超越现实的瑰丽与壮阔。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想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一刻的感受。
就在他侧头的瞬间,唐舞麟也恰好因为震撼而微微倾身靠近。
黑暗中,距离感被无限模糊。
霍雨浩的嘴唇,猝不及防地擦过了唐舞麟近在咫尺的脸颊。
那触感极其短暂,温热、柔软,带着对方皮肤上微不可察的清爽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霍雨浩猛地僵住,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滚烫!他触电般地缩回身体,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座椅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耳欲聋。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短暂触碰带来的、无比清晰的柔软触感和温热,在唇上反复灼烧。
黑暗中,他根本不敢去看唐舞麟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头顶旋转的星河,试图用星空的壮丽来掩盖这要命的尴尬和失控的心跳。
旁边的唐舞麟似乎也僵住了。那沉稳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有些……紊乱?霍雨浩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紧绷感。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浓得化不开。只有穹顶上,星河依旧在无声而磅礴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霍雨浩觉得自己的脸颊快要烧熟了,旁边才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点不自然干涩的咳嗽。
“咳……那个,”唐舞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模拟宇宙的背景音效下几乎听不清,却清晰地钻进霍雨浩的耳朵,“……开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穹顶的“宇宙”深处,一道极其明亮、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黑暗!它以惊人的速度斜斜划过穹顶,光尾在身后拉出耀眼的轨迹,仿佛燃烧了自己最后的生命,将整个黑暗空间都短暂地照亮了一瞬!
“啊!”观众席上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流星”从不同的方位呼啸着出现,拖着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光尾,在穹顶之上编织出一场华丽到令人窒息的、光与火的盛宴!
霍雨浩的注意力被这壮丽的景象短暂地吸引,然而,刚才那个意外触碰带来的灼热感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感官深处,挥之不去。他努力集中精神看流星,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极其小心地向旁边瞥去。
黑暗中,唐舞麟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霍雨浩能看到对方同样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流星划过的瞬间光亮下显得格外硬朗。他似乎也在专注地看着星空,只是……霍雨浩敏锐地捕捉到,唐舞麟放在座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微微蜷缩着,指关节在流星的光芒下泛着一点白。
又一道特别明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金红色光尾,如同凤凰涅槃般划过天际,将整个穹顶映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这骤然亮起的光线下,霍雨浩清晰地看到,唐舞麟那棱角分明的脸颊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
霍雨浩像是被那点微红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重新死死盯住头顶的流星雨,心跳得更加狂乱。
接下来的时间,霍雨浩完全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绚丽的流星雨在他眼前划过,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全部集中在身边那不到一尺的空间里——唐舞麟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温热感,对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始终萦绕在鼻尖的、清爽又带着点侵略性的气息。
投影秀终于在一片模拟宇宙大爆炸的辉煌光影中落下帷幕,穹顶灯光缓缓亮起,柔和地洒满整个空间。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意犹未尽的赞叹声。人们纷纷起身,开始离场。
霍雨浩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僵硬。他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角,根本不敢去看唐舞麟的脸。
“走吧。”唐舞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听起来倒是恢复了平时的自然,只是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点。
“嗯。”霍雨浩含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背包(望远镜在入口寄存了),脚步匆匆地跟在唐舞麟身后,随着人流往外走。他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像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蜗牛。
走出天文馆,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霍雨浩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下去一些。城市的霓虹在不远处闪烁,映照着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氛。
“咳,”唐舞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霍雨浩,路灯的光线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那个……今晚的‘流星雨’,还满意吗?”他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霍雨浩抬起头,视线飞快地在唐舞麟脸上扫过,当掠过对方颧骨那块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可疑颜色的皮肤时,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看向别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嗯,效果很好。谢谢你的票。”
“满意就好。”唐舞麟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笑容,路灯的光芒落在他眼里,像揉碎的星子。他往前走了两步,与霍雨浩并肩,两人沿着种满香樟树的校园小径慢慢往回走。夜晚的校园安静了许多,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而是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微妙的张力。刚才黑暗中那短暂的、意外的触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蔓延,久久不散。
“那个……”霍雨浩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磨人的寂静
,他斟酌着开口,目光却依旧盯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刚才……在馆里……我不是故意的。”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脸颊又有点发烫。
唐舞麟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侧过头,看着霍雨浩在灯光下泛着微红的耳廓,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却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嗯?刚才怎么了?太黑,我都没注意。”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带着点促狭的味道。
霍雨浩一噎,顿时语塞。这家伙……他猛地抬头看向唐舞麟,正好撞进对方含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里。那眼神里哪有半分“没注意”的样子?分明是……分明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故意逗他!
“你……”霍雨浩又气又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什么?”唐舞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路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我说真的,光顾着看星星了。倒是你,”他微微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脸怎么这么红?很热吗?”
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霍雨浩的耳畔。霍雨浩只觉得刚刚降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又卷土重来,这次连脖子根都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恼羞成怒地瞪了唐舞麟一眼:“唐舞麟!”
“到!”唐舞麟立刻站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像个被点名的顽皮学生。他看着霍雨浩难得生动的表情——气鼓鼓的,脸颊绯红,眼睛因为羞恼而显得格外明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从心底升起,像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他不再逗他,收敛了笑意,但眼神依旧明亮而专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好了,不开玩笑了。今晚……我很开心。”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能跟你一起看‘星星’,感觉……很特别。”
夜风吹过,带着香樟树叶的清香。霍雨浩看着唐舞麟在路灯下认真的眉眼,那双总是充满阳光活力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刚才的羞恼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心湖里那圈涟漪却漾得更深了。他移开视线,看着前方宿舍楼温暖的灯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
天文馆那晚之后,霍雨浩的生活里,似乎多了一道过于活跃的影子。
唐舞麟的微信消息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手机通知栏里,不再仅仅局限于望远镜维修的进展报告。
【麟:老张的《天体物理导论》笔记借我抄抄呗?江湖救急![狮子作揖.jpg]】
【麟: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还空着吗?帮我占一个?[可怜巴巴.jpg]】
【麟:食堂今天新出的糖醋小排绝了!速来!晚了就没了![美食图片.jpg]】
【麟:晚上天台风大,多穿点。[天气预报截图]】
霍雨浩从一开始的微微讶异,到后来渐渐习惯。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打扰”,甚至会在看到那个狮子头像跳出来时,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小的期待。他总是言简意赅地回复,有时是“好”,有时是“嗯”,有时会分享一张自己刚拍下的、云层缝隙中露出的金星照片。
【雨:[一张略微模糊但金星清晰可见的夜空照片]】
【麟:!!!厉害!这都能拍到!位置?我下次也去蹲点!】
【雨:西区实验楼顶,东南方向,高度角约35度,天气晴好无云时。】
【麟:收到!霍老师专业![敬礼.jpg]】
交流在平淡中悄然增多,无形的丝线在指尖的触碰和屏幕的光亮间悄然织就。偶尔在校园里相遇,唐舞麟总会扬起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隔着人群朝他挥手,那笑容仿佛带着温度,总能轻易驱散霍雨浩周身习惯性的清冷。
一个周末的午后,霍雨浩如常来到图书馆四楼他习惯的角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校园林景,阳光透过玻璃,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刚把笔记本摊开,对面座椅就被轻轻拉开。
霍雨浩抬起头。唐舞麟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额角还带着点运动后的薄汗,对他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霍老师,又得麻烦你。这个流体力学……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他把书摊开,指着上面复杂的公式和示意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霍雨浩的目光扫过那些公式,又落在唐舞麟苦恼的脸上。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关键参数:“这里,雷诺数Re。它的物理意义是……”他的声音不高,清冽如山泉,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他耐心地讲解着概念,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辅助理解。
唐舞麟凑得很近,认真听着。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霍雨浩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话时,薄唇开合,专注的神情有种沉静的魅力。唐舞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从纸上复杂的公式,慢慢移到了霍雨浩的侧脸上。
霍雨浩讲完一个关键点,习惯性地抬眼看向唐舞麟,想确认他是否理解。这一抬眼,正撞进对方专注凝视着自己的目光里。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求教,而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更深邃的探究。像阳光穿透了平静的湖面,直抵深处。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图书馆里沙沙的翻书声、远处空调的轻微嗡鸣,似乎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很远。阳光的金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无声地飞舞、旋转。
霍雨浩清晰地看到唐舞麟眼中映着的自己,还有那眼神里跳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一种微妙的电流感再次无声地窜过,比天文馆黑暗中那次意外的触碰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唐舞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走神”,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喉结微动,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听懂了。你讲得……很明白。”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胶着在霍雨浩脸上,补充道,“比我们教授讲得清楚多了。”
霍雨浩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低声说:“……那就好。”耳廓在阳光的直射下,悄悄地、一点点地漫上了红晕。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图书馆这一隅烘烤得暖意融融。空气里浮动着书本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和淡淡的油墨香。刚才那短暂的对视所带来的微妙电流感,似乎还残留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无声地弥漫。
霍雨浩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出一个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纯粹的求知欲,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温暖的阳光,又带着点不容忽视的探究,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角,还有那只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唐舞麟也低下头,重新看向摊开的流体力学课本。他拿起笔,试图在草稿纸上演算霍雨浩刚才讲解的例题,笔尖却只是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飞离了复杂的雷诺数和湍流模型。刚才霍雨浩抬眼时,那双沉静湖泊般的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亮,阳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廓上,那抹颜色……像初绽的桃花瓣尖。
他忍不住又悄悄抬眼,目光掠过霍雨浩白皙修长的手指。那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唐舞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试探性的好奇:“喂,霍雨浩。”
霍雨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唐舞麟指了指他放在桌角的保温杯:“看你一直在喝热水?不喜欢喝凉的?”他记得好几次在食堂,霍雨浩打的汤都是最热的。
霍雨浩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点了点头,拿起保温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嗯,习惯了。喝凉的……不太舒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克制。
唐舞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重新拿起笔,这次倒是真的开始认真演算起来。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静静流淌。窗外林荫道上传来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的铃声,清脆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唐舞麟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又拧了起来。他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发,身体下意识地往霍雨浩那边靠了靠,指着课本上的一段:“这里……这个边界条件代入后,后面怎么推导来着?”
霍雨浩侧过身,凑近去看他指的地方。两人的手臂在桌面上方,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地、短暂地擦碰了一下。
那触感极其轻微,如同羽毛拂过。
霍雨浩的动作却瞬间顿住。手臂外侧传来的温热触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清晰地漾开一圈涟漪。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身体往自己这边微微缩了一下,拉开了那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唐舞麟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向霍雨浩。霍雨浩的目光却已经飞快地落回了课本上,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那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脖颈。
唐舞麟看着那抹迅速蔓延开的红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怜惜与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些,将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这里?”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手臂上残留的异样感和自己失控的心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公式上:“这里……需要用到之前那个无量纲化的结果。”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开始推导,指尖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
午后的阳光缓慢地移动着光斑。两人之间,一种无声的、带着温度与距离的微妙张力,在书页的翻动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生长。
***
霍雨浩是被一阵钝痛唤醒的。
头像被塞进了生锈的铁罐里,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来沉闷的撞击感。喉咙干得像沙漠,吞咽都带着撕裂的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宿舍熟悉的灰白色天花板在眼前旋转。窗外天光大亮,显然已过了他平日早起的钟点。
糟糕……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伴随着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无力感,让他又重重地跌回枕头里,发出难受的闷哼。额头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地发冷。
是昨天淋了雨,又熬夜整理观测数据的缘故。霍雨浩有些懊恼地想,自己平时太不注意了。他摸索着找到枕边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屏幕上还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唐舞麟早上八点多发来的。
【麟:老张临时调课,下午第一节换到A103大教室了,别跑错![教室门牌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