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别院的清晨总是从鸟鸣开始。
林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盆茉莉花在晨光中舒展枝叶。这三个月来,她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开始新的一天——数着花瓣的数量,确认它还活着。
就像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
"今天开了七朵。"顾景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几样小菜,"比昨天多两朵。"
林晚微笑。自从顾景琛找到这里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曾经连厨房都不肯进的男人,现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煮粥;曾经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商业精英,现在连公司都不去了,整天守在她病床前。
"你昨晚又没睡好。"林晚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顾景琛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顾景琛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她的手:"做了个噩梦。"他没有告诉林晚,梦里他抱着他们的孩子,却找不到她了。
"吃点东西吧。"他舀了一勺粥,小心吹凉,"我加了山药,苏媛说这个对胃好。"
林晚顺从地张嘴。粥煮得有点糊,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这三个月来,她的味觉几乎丧失殆尽,却每次都夸顾景琛厨艺进步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顾景琛轻声问,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已经七个月了,林晚的肚子比同期的孕妇小很多,孩子发育有些迟缓。
"挺好的。"林晚把手放在肚子上,突然眼睛一亮,"啊,她踢我了!"她抓住顾景琛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感觉到了吗?"
顾景琛屏住呼吸,掌心下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一条小鱼轻轻摆尾。这是他们的孩子,他和林晚的孩子。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急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
"景琛,"林晚轻声说,"我想给女儿起名叫顾念茉,小名茉茉,好不好?"
"好。"顾景琛的声音有些哽咽,"茉莉的茉。"
林晚微笑着点头,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淡紫色的笔记本:"我今天又给茉茉写了封信。"她翻开本子,最新一页上写着"给茉茉的第84封信"。
这是林晚这两个月来养成的习惯——每天给未出生的女儿写一封信,记录她的爱、她的遗憾、她对女儿未来的期许。顾景琛曾经在她睡着时偷偷读过几封,每一封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亲爱的茉茉:
今天爸爸又煮糊了粥,但妈妈全都喝完了。等你长大了,要教爸爸做饭好不好?
妈妈很遗憾可能看不到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恋爱...但是别难过,妈妈会变成星星看着你。
要记住,爸爸很爱你,只是他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
"念给你听?"林晚问。
顾景琛摇摇头,轻轻合上笔记本:"留着...留着以后你亲自念给她听。"他说不出"等你好了"这样的谎话,但也不敢面对那个显而易见的结局。
一阵剧痛突然袭来,林晚猛地弓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顾景琛立刻按下呼叫铃,同时紧紧握住她的手:"呼吸,跟着我呼吸..."
疼痛过去后,林晚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得像纸。苏媛带着护士匆匆赶来,检查后把顾景琛叫到走廊上。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苏媛低声说,"她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我担心她等不到孩子足月。"
顾景琛靠在墙上,双腿发软:"还有多久?"
"最多两周。"苏媛不忍看他的眼睛,"而且...以她现在的状况,分娩会很危险。"
顾景琛回到病房时,林晚正望着窗外的茉莉花出神。阳光透过花瓣,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粉色光斑。
"景琛,"她没有回头,"我想回家。"
顾景琛的公寓很久没人住了,却一尘不染——他雇了人每天打扫,潜意识里一直期待着林晚能回来。
林晚坐在轮椅上,被顾景琛推进卧室。她的目光扫过熟悉的家具,最后落在那盆被移回来的茉莉花上。顾景琛把它放在了窗台原来的位置,仿佛这三年的时光只是一场噩梦。
"还记得你送我这盆花的那天吗?"林晚轻声问。
顾景琛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下着大雨,我喝醉了。"
"你浑身湿透了,花也是。"林晚微笑着回忆,"我把它养在阳台上,每天跟它说话...其实是在练习怎么跟你相处。"
顾景琛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他记得那些日子——林晚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为他准备他喜欢的菜,即使他很少回家吃饭;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却从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
林晚摇摇头:"不要道歉。这三年,我过得很幸福。"她突然皱眉,另一只手按住腹部,"啊..."
"怎么了?"顾景琛紧张地问。
林晚的呼吸变得急促:"我...我觉得羊水破了。"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顾景琛站在手术室外,耳边回响着医生严肃的声音:"产妇情况危急,必须立即剖腹产。这是同意书,请签字。"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林晚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说:"记住我们的约定。"
——如果只能保一个,选择孩子。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顾景琛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第一次虔诚地祈祷。他向上帝、向佛祖、向所有可能听见的神明祈求,用他的命换林晚的命。
五小时二十八分钟后,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女儿,四斤六两,虽然早产但很健康。"
顾景琛机械地接过孩子。小婴儿皱巴巴的,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却有着和林晚一样的唇角。
"我妻子呢?"他干涩地问。
护士的表情变了:"医生还在尽力..."
顾景琛把孩子交给赶来的林母,冲进了手术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发软——林晚躺在手术台上,身下全是血,各种仪器的警报声刺耳地响着。
"血压持续下降!"
"心跳微弱!"
"准备电击!"
顾景琛被医护人员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林晚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落下。一次,两次,三次...终于,监护仪上出现了一道平稳的绿线。
"暂时稳定了,但..."主刀医生摇摇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当林晚被推入ICU时,天已经亮了。顾景琛获准穿着无菌服进去看她。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晚晚..."他轻声唤道,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吹散她。
林晚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她动了动嘴唇,顾景琛俯身去听。
"茉茉...好吗?"
"很好,很健康。"顾景琛强忍泪水,"像你一样漂亮。"
林晚露出微笑,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抱抱她...我想抱抱她。"
在医生的特别许可下,早产的小念茉被抱进了ICU。林晚已经虚弱到抱不动孩子,顾景琛只好把婴儿放在她胸前,自己用手托着。
林晚凝视着女儿的小脸,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婴儿无意识地抓住了妈妈的手指,那么小的手,却有那么大的力气。
"这次..."林晚气若游丝,"别再错过她的成长了..."
顾景琛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不会...我保证..."
林晚的目光移向窗外。ICU没有茉莉花,但她仿佛闻到了那熟悉的芬芳。她的呼吸越来越慢,眼睛渐渐闭上。
"好香啊..."她轻声说,"景琛,你闻到了吗?茉莉花开了..."
监护仪上的绿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病房。顾景琛紧紧抱住还有余温的妻子,失声痛哭。
与此同时,家中窗台上的茉莉花突然同时绽放,馥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仿佛在送别它的女主人。
葬礼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举行。顾景琛抱着两个月大的小念茉站在墓前,孩子裹在淡紫色的襁褓里,安静地吮吸着自己的小手指。
墓碑上刻着"爱妻林晚",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你是我的生命"。
顾景琛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淡紫色的笔记本。过去两个月,他每晚都给小念茉读妈妈写给她的信,即使婴儿根本听不懂。
"今天读最后一封,好吗?"他轻声对怀里的孩子说,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亲爱的茉茉: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变成天使了。不要难过,妈妈走得很幸福,因为有你,还有爸爸。
要替妈妈照顾好爸爸哦,他总是不记得吃饭,工作起来就忘记时间。提醒他每天给茉莉花浇水,那是爸爸妈妈爱情的见证。
最后,记住妈妈永远爱你。这份爱会像茉莉花的香气一样,永远围绕在你身边。
爱你的妈妈」
一滴泪水落在信纸上。小念茉突然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朝墓碑挥舞,仿佛看见了什么大人们看不见的东西。
五年后,顾景琛带着小念茉再次来到墓前。小女孩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茉莉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爸爸,今天要给妈妈念什么信呀?"她仰起小脸问,眼睛和林晚一模一样。
顾景琛微笑着摸摸她的头:"今天不念信,茉茉给妈妈讲讲你这周在幼儿园的事,好吗?"
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跑到墓碑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朵茉莉花:"妈妈,我这周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哦!爸爸说我的'茉'字就是茉莉花的茉..."
顾景琛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叽叽喳喳地和妈妈"说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微风吹过,带来一阵熟悉的芬芳,仿佛林晚就在他们身边,从未离开。
他抬头看向蓝天,轻声说:"晚晚,我做到了。这次,我没有错过她的成长。"
远处,一株野生的茉莉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