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夜风裹挟着夜露汹涌而入,火舌在风中摇曳,阿烬眼底的魔纹若隐若现,恰似一头蛰伏的巨兽,于黑暗中沉稳呼吸。
清玄霍然转头,侧身躲开那只弥漫着魔气的手。耳畔嗡嗡声不绝,目光黯淡无光。
仙袍残破,鲜血淋漓,身躯佝偻,脊梁难挺,哪还有丝毫执法仙官的风范?
“放开我。”他的声音低沉,仿佛被砂纸磨砺过一般,透着丝丝沙哑,然而其中却夹杂着些许残存的傲慢。即便如今已沦为阶下之囚,他那深入骨髓的抗拒,依旧在与这充满魔气的触碰顽强对抗着。
阿烬仿若未闻,反而抬起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看似轻柔,实则蕴含着一种无法撼动的执拗,掌心的热度透过那残破不堪的衣料,如滚烫的岩浆般渗入,烫得清玄伤口处的皮肉不住地抽搐。
“放开你?难道要让你去寻找那些将你仙丹掘走、把你佩剑折断的人?”
阿烬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片羽毛,然而那尾音却如同毒蛇一般,勾着丝丝冷意,“亦或是让你如爬虫般爬回崖边,等待下一道天雷将你劈成灰烬?”
清玄心头一沉。他忘却了,在阿烬寻得断剑之前,剑鞘已然空空如也。
那么,究竟是谁抢走了仙丹?是那些唾弃他为“仙渣”的散修,亦或是……在他渡劫时暗中出手的人?
丹田处忽地传来一阵刺痛,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捏住。他忆起天君盛怒时那冷冽如冰的目光,忆起同僚们纷纷躲闪的眼神,忆起坠崖前最后所闻的那句“此子断不可留”。
天上,确实是回不去了。
“你看,”阿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滑到他的下颌,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你连恨谁都茫然不知,还想着回去?”
少年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清玄苍白绝望的脸。那暗紫色的魔纹顺着脖颈往上爬,在耳廓下凝成一点妖异的光斑,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们不要你,我要。”阿烬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留在此地,我给你治伤。”
清玄缓缓地闭上双眼,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信任。他对魔一直持怀疑态度,更难以相信一个浑身散发着魔气的少年会真心救他。然而,身体的剧痛却无法被忽视,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痛苦,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烈焰灼烧。
而那个少年的手短暂地触碰他时,却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渗入他的体内。这股力量虽然微弱,但却带来了片刻的舒缓,让那原本翻涌不止的灵力稍稍平复了一些。
清玄强忍着剧痛,艰难地开口问道:“你的魔气……为何能安抚仙元?”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阿烬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饼,还带着点焦糊味。“先吃点东西。”
他递到清玄嘴边,“你快饿死了。”
饼渣落在清玄干裂的唇上,带着粗粮的涩味。他偏过头,拒绝吞咽。身为仙人,他何曾吃过这种凡俗之物?
阿烬也不勉强,自己拿起一块啃起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你以为仙药是什么好东西?”他含糊不清地说,“那些抢你仙丹的人,说不定现在已经烂在哪个山涧里了。”
清玄猛地睁开眼。
“那仙丹是天界之物,修士承受不住仙力冲撞,轻则爆体,重则魂飞魄散。”阿烬舔了舔唇角的饼渣,眼神里带着点近乎残忍的平静,“但他们还是要抢,就像飞蛾非要扑火。”
他凑近清玄,指尖再次落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旁,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悬着,那股奇异的热度隔着寸许距离渗进来,竟真的压下了几分剧痛。
“你看,仙的东西,未必是好的。”阿烬的指尖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滑动,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魔的东西,也未必是坏的。”
清玄的呼吸乱了。他能感觉到少年指尖的魔气正丝丝缕缕钻进伤口,那些狂暴的、本该让仙骨灼烧的力量,此刻竟温顺得像溪流,一点点抚平断裂处的刺痛。
“你到底是谁?”他忍不住问。这少年身上的魔气太过精纯,绝非普通的魔修。
阿烬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魔纹突然亮得刺眼,像有无数藤蔓在皮下疯狂生长。“我是谁不重要。”他低声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话音刚落,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震得洞顶落下簌簌尘土。阿烬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洞口,刚才还带着点少年气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
“看来晚餐自己送上门了。”他抓起地上的断剑,将其中一截握在手里,断口处被他磨得锋利,“你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回。”
清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夜色里,只听外面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和妖兽的哀鸣,很快便归于寂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阿烬回来了,肩上扛着只半大的妖兽,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将妖兽扔在地上,随手扔掉断剑,开始剥皮剔骨,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少年。温热的兽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只是偶尔抬眼看向清玄,眼神里带着点邀功似的期待。
“这妖兽的内丹能疗伤,比你那仙丹温和多了。”他将一颗莹白的内丹递到清玄面前,上面还沾着血,“吃了它。”
清玄看着那颗内丹,又看了看阿烬脸上未干的血迹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没意识到,未来自己逃不掉了。
这少年不是在救他,是在豢养他。用魔气安抚他的伤,用凡食吊着他的命,用妖兽内丹替他续命,一点点磨掉他的仙骨,一点点让他习惯这带着魔气的存在。
就像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离不开。
阿烬见他不动,直接捏开他的下巴,将内丹塞了进去。那内丹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带着淡淡腥气的力量流进丹田,竟真的让那空洞处泛起一丝暖意。
“你看,还是魔的东西适合你。”阿烬松开手,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温柔,“以后,我养你。”
清玄闭上眼,任由那股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游走。洞外的月光透过石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他此刻混沌的心境。
他想起天界的流云,想起霁渊剑曾映照过的星河,想起自己曾亲手斩碎的无数魔物。可现在,他却要靠一个魔族少年的力量苟活,还要被他禁锢在这方寸山洞里。
何其讽刺。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用湿布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背,像在取暖。
“别怕。”阿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的软糯,又藏着不容抗拒的偏执,“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了。”
清玄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少年后颈的魔纹正贴着他的皮肤,那滚烫的力量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包裹,将他淹没。
疲惫与温暖的交织,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一般,越来越沉重。
或许,从被天劫劈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偏离了天界划定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