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帘被晨风吹起一角,昭意推门进来时,看见燕峋正用左手攥着铅笔,在速写本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那些线条像被困的飞鸟,在纸面上横冲直撞。
"早。"她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放在床头柜上,"南非博士茶,不含咖啡因。"
燕峋头也不抬:"我不需要安慰剂。"
"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昭意掀开他的病历,"但突然想起今早要抽五管血,空腹比较好。"她晃了晃手中的采血管,"所以便宜你了。"
燕峋左手一颤,铅笔在纸上戳出个黑点。他盯着那个瑕疵看了两秒,突然将速写本砸向昭意脚边。本子擦过她的白大褂下摆,在墙角撞出一声闷响。
昭意弯腰捡起本子时,燕峋看见她后颈处有个小小的纹身——墨蓝色的希腊字母"θ",像落在雪地上的蝴蝶。
"神经可塑性阈值。"她仿佛脑后长眼,指尖抚过那个纹身,"突破它,就能重建连接。"她将本子放回床头,动作轻得像在归还一只受伤的鸟,"就像你十五岁那年,突然看懂毕加索的立体主义。"
燕峋猛地抬头。这件事他只在一个访谈里提过。
昭意已经戴上橡胶手套,冰凉的酒精棉擦过他肘窝时,她突然问:"知道为什么选θ吗?"
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燕峋看见她睫毛在晨光中变成透明的金色。
"因为它的形状,"昭意缓缓抽动针管,"像极了神经突触重新生长的模样。"
五管血抽完,燕峋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昭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硅胶球塞进他掌心:"握紧,能缓解疼痛。"
那是个半透明的淡蓝色小球,内部悬浮着细碎的亮片。燕峋下意识收紧手指,亮片随着压力四散逃逸,又在松开时缓缓聚拢。
"神经就像这些亮片。"昭意收拾着采血器械,"现在它们迷路了,但总会找到新路径。"
燕峋盯着小球看了很久,久到昭意已经走到门口。他突然开口:"你漏了一支管。"
昭意转身,看见他左手指着托盘——那里确实还躺着支空采血管。
"故意的。"她眨眨眼,"总得给明天留个来找你的理由。"
门关上后,燕峋发现蓝色小球底部刻着行小字:疼痛是身体在重新排版。
窗外的悬铃木开始落叶,一片黄叶粘在窗玻璃上,叶脉像极了人手掌的纹路。燕峋用左手夹起铅笔,在速写本上描摹那片叶子。画到第三遍时,线条终于不再像醉酒后的轨迹。
当天下午,昭意带着评估报告回来。她白大褂里换了件墨绿色衬衫,辫梢系着条银丝带。
"好消息是尺神经没有完全断裂。"她将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灰白色的影像像幅抽象画,"坏消息是正中神经损伤位置正好在腕管区。"
燕峋盯着那些模糊的阴影:"说人话。"
"你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会长期麻木。"昭意用笔尖点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但无名指和小指有望恢复部分精细动作。"
燕峋的左手无意识地揪紧了床单。那些曾经能同时控制三支画笔的手指,现在被宣判半数死刑。
昭意突然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奇怪的装置——木质底座上固定着五个金属环,连接着错综复杂的弹簧。
"意大利的神经音乐家发明的。"她将装置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指放进去,它会将神经信号转化成声音。"
燕峋冷笑:"我又不是八音盒。"
"但音乐家需要听众。"昭意捉住他的右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就当是帮我完善论文数据。"
当他的指尖触及金属环,整个病房突然响起一阵杂音。刺耳的电流声里混杂着类似生锈门铰链的动静,昭意却像听见交响乐般眼睛发亮。
"这里!"她指着无名指对应的扬声器,一段破碎但清晰的旋律正从杂音中浮出,"你的小指还记得怎么唱歌。"
燕峋怔住了。那段旋律他认得,是德彪西的《月光》——他画画时永远循环的曲子。
昭意调整着装置旋钮,侧脸在仪器蓝光中显得格外专注。燕峋发现她右眉尾有颗极小的痣,像铅笔点上去的顿号。
"每周三次,每次二十分钟。"她记录完数据,突然将装置转向燕峋,"不过有个条件——"
金属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燕峋看见自己的倒影扭曲在那些弧面上。
"用左手画下你听到的声音。"
燕峋猛地抽回手:"耍我?"
"耍一个连直线都画不直的画家有什么乐趣?"昭意从包里掏出本旧画册,翻到某页推到他面前,"莫奈晚年白内障几乎失明,却画出了最震撼的睡莲。"
画册上的色彩狂野得近乎暴力,完全不像莫奈早期的风格。燕峋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那些笔触仿佛要灼伤他的皮肤。
"知道为什么吗?"昭意轻声问,"因为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记忆画。"
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燕峋抬头,看见楼下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昭意蹲在地上,左手握着个孩子的手腕,右手在石膏上画着什么。阳光把她的白大褂染成蜂蜜色。
燕峋的左手突然抓起铅笔。这一次,线条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