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见

“爱卿此行，居功至伟。”东陵承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陆子期身上， “江南吏治，为之一清。镇北王之事，更是拔除了朕心头一根毒刺。”

“此乃陛下天威，臣不敢居功！”陆子期连忙躬身，态度恭谨。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深处，似乎另有所指。

“听闻……”东陵承昊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状似随意地问道，“爱卿在京期间，令妹于你，也多有襄助？甚至……为爱卿指点迷津？”

陆子期心头一跳！陛下竟然连阿辛在府中的举动都知晓？他不敢隐瞒，斟酌着回道：“回陛下，臣妹少辛……自幼聪慧，心思细腻。臣此番南下，凶险万分，幸得她……心细如发，于账目往来、人情世故上，偶尔能看出些臣忽略的端倪，为臣提了些许浅见。臣妹年幼无知，若有僭越之处，还望陛下恕罪！”他将少辛的功劳尽量淡化，姿态放得极低。

“哦？仅是心细如发，看出端倪？”东陵承昊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能精准确定通源钱庄与永丰粮行，洞察资金流向与霉粮调包，更直指藩王命脉……这份‘浅见’，可着实不凡啊。”

他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穿透人心：“朕，倒是对令妹有些好奇了。陆爱卿，改日带令妹入宫，朕……倒是想见一见这位聪慧过人的陆小姐。”

陆子期心头剧震！陛下要见阿辛？！这……是福是祸？他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臣遵旨。”

圣旨宣召，状元府激起层层涟漪。阖府上下，仆妇皆面露忧惧，唯有风暴中心的少辛，神色沉静如常。

“小姐，陛下他……”管家忧心忡忡。

“无妨。”少辛放下修剪兰草的银剪，指尖拂过嫩绿的叶尖，“陛下乃明君，召见臣女，或为江南之事，或为兄长之功。我行事光明，心怀坦荡，有何惧之？”

陆子期却难掩忧虑：“阿辛，伴君如伴虎。陛下心思深沉，不似表面那般……何况……”他想起皇帝在御书房提起阿辛时，那带着探究与一丝莫名兴味的眼神，心头便是一紧。

“兄长宽心。”少辛抬眸，眼底从容，“陛下欲肃清朝纲，重振社稷，此志甚坚。我陆家在此事上，赤胆忠心，披肝沥胆，所作所为皆为社稷黎民。陛下是明主，自能分辨忠奸贤愚。此去，不过是答君问，述民情，仅此而已。”她顿了顿，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再者，陛下若真存了猜忌试探之心，我惶恐畏惧、语无伦次，反落了下乘。不若坦然相对，以诚示之。”

陆子期看着妹妹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面没有少女的羞涩，没有对皇权的畏惧，只有一片澄澈通明的理智与坦然。也让他焦躁的心绪得以平复。是啊，他的阿辛，从来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翌日，天朗气清。

陆少辛随兄长乘着宫中派来的青帷小轿，穿过森严的宫门，踏入这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宫阙。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压抑。

引路的内侍屏息凝神，步履无声。

陆子期手心微汗，少辛却步履从容，目不斜视，月白色的裙裾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拂过，不染纤尘，亦无波澜。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少年天子东陵承昊端坐于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玄色常服衬得他容颜愈发俊美冰冷，如同玉雕的神祇。

他并未批阅奏章，只是手执一卷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