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迎上黄药师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他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腕上缠着的半块虎符,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该如何开口?如何告诉眼前这位痛失爱女的父亲,他的女儿女婿,是如何在尸山血海中……死无全尸?
沉默,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两人之间。
黄药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审视着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那深切的悲痛,刻骨的悔恨,沉重的负疚……一丝一毫,都未能逃过黄药师的眼睛。
良久,杨过终于动了。他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沉重,解开了手腕上那染血的布条。
暗沉的金属暴露在精舍昏黄的烛光下,上面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刺目惊心。那半块虎符,边缘还残留着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痕迹。
他将这染血的遗物,双手托起,如同托着千钧重担,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黄药师面前,然后,双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在寂静的精舍内格外清晰。
杨过低着头,双手高高托起那半块虎符,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郭伯伯……黄伯母……他们……战死襄阳!城破……殉国!临终前……郭伯伯将此物……交予我手……嘱我……护芙妹周全……来……桃花岛……”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后面的话再也无法继续,只剩下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野兽般的呜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黄药师依旧笔直地站着,如同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石像。他死死地盯着杨过手中那半块染血的虎符,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又似乎完全没有。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洞察世情的眼眸,此刻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先是瞬间冻结,随即,一种无法形容的、足以焚毁天地的悲恸和暴戾,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熔岩,轰然冲破冰封,在他眼底疯狂地翻涌、沸腾!
精舍内,烛火猛地剧烈摇曳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杀气所慑!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黄药师口中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如同凄厉的梅花,溅落在他青色的袍襟上,也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若非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桌案,几乎就要栽倒!
“外公!”杨过惊骇抬头。
黄药师却猛地抬手,阻止了杨过上前的动作。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带着一种狠绝的戾气。
他再次看向那半块虎符,眼神中的悲恸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冰冷与空洞。那空洞,比最深的绝望还要可怕。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珍重地、却又无比沉重地,从杨过手中,接过了那半块染血的虎符。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婿最后的热度,以及女儿的血……黄药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虎符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他没有再看杨过一眼,也没有再问一个字。只是紧紧攥着那半块虎符,如同攥着女儿女婿最后的存在证明。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精舍外面无边的夜色走去。青袍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孤峭、萧索,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又仿佛背负起了一座无形的、名为仇恨的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