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浪。赴夏背着半旧的画板,刚从美术馆出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碎发。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刚才还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翻滚的乌云侵占,空气闷得像要窒息。
“要下雨了。”她低声自语,加快脚步想赶在雨前回到租住的老巷画室。
刚拐进巷口,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线,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和地面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赴夏慌忙躲到一家紧闭着门的旧书店屋檐下,看着雨幕在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也踉跄着冲了进来,带起一阵潮湿的风。
是个男人。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短裤,肩上斜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相机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似乎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碰到她。
赴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有些薄,带着一种疏离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深,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望着雨幕,里面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落寞,又像是在追寻着什么。
“这雨下得真急。”赴夏没话找话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搭话,但这狭小的屋檐下,沉默显得格外尴尬。
男人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背上的画板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雨后空气般的微凉:“嗯,夏天的雨,都这样。”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轻轻拨动了一下。赴夏心里莫名一动,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画板:“我是画画的,就在前面不远。”
“摄影师。”男人言简意赅,指了指自己的相机包,“陈憾生。”
“赴夏。”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奔赴的赴,夏天的夏。”
“赴夏。”陈憾生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很贴切的名字。”
赴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自己的名字和这个季节很配。她笑了笑,没再接话。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巷子里的积水渐渐漫过了脚踝,倒映着两侧斑驳的墙皮和歪斜的屋檐。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又重重落下。
屋檐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离得不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过的棉质衣服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味道。赴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她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上沾着的泥点。
“你也住这附近?”陈憾生忽然问道。
“嗯,租的画室,就在前面第三个门。”
“巧,我住隔壁巷。”
原来如此。赴夏心里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像是这突如其来的雨,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暂时圈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她偷偷抬眼,看见陈憾生正举着相机,镜头对着雨幕中的巷口。他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焦距,眼神专注而认真,刚才那种疏离感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温柔。
“在拍什么?”她好奇地问。
“光线。”他头也没回,“雨天的光线很特别,柔和,带着水汽的质感。”
赴夏顺着他的镜头看去,雨丝斜斜地落下,将远处的建筑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光线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确实有种朦胧而诗意的美。
“你对光线很敏感。”她说。
“摄影师的本能。”他放下相机,看向她,“画家也一样吧?对色彩和线条。”
“嗯。”她点头,忽然觉得和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之间,有种莫名的默契。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雨快停了。”陈憾生说。
“嗯。”赴夏背起画板,“那我先回去了。”
“好。”他看着她,“再见,赴夏。”
“再见,陈憾生。”
她转身走进雨雾中,脚步轻快。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还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相机,不知在看什么。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一幅安静的画。
那天下午,赴夏坐在画室里,本该继续画未完的静物,却鬼使神差地拿起画笔,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画下了一个站在雨巷屋檐下的身影,背景是迷蒙的雨雾和穿破云层的微光。
她不知道,这个叫陈憾生的男人,会像这场骤雨一样,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生命,带来短暂的清凉与悸动,最终却留下一片难以干涸的潮湿与怅惘。
他们的故事,开始于这个冗长而燥热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