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的拍立得相册第三页,压着张有点发皱的照片。照片里的江译站在梧桐树下,嘴角沾着点蛋糕屑,阳光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而镜头角落,有半只慌乱抬起的手——是她当时没藏好的袖子,像只偷瞄的小兔子。
“这张得重拍。”江译的手指点在照片边缘,指尖带着刚剥完橘子的清香。他们正坐在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桌上摊着本《摄影入门》,旁边放着袋橘子糖,糖纸被叠成小小的方块,像片迷你的梧桐叶。
“才不。”苏晓棠把相册往怀里拢了拢,“这叫‘抓拍的艺术’。”她想起昨天跑开后,躲在柱子后面看他对着照片傻笑,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半只袖子,像在确认什么。
江译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银色的相框,边缘刻着细小的梧桐叶纹路。“给照片找个家。”他把相框推过来,眼神有点不自然,“我爸以前做木工的,这是他教我刻的第一样东西。”
苏晓棠拿起相框比对照片,发现尺寸刚刚好,像早就量过似的。她指尖划过刻痕,突然想起高中时他总在草稿纸背面画各种小玩意儿,说“以后学木工,给你做个乌龟形状的笔盒”,当时她笑他“不务正业”,现在却觉得,那些藏在笔尖的心思,原来早就生了根。
“下午没课,去拍梧桐叶吧?”江译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摄影社说老图书馆后面的叶子黄得最好看。”
苏晓棠点头时,拍立得突然从桌上滑下去,江译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撞在一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张歪歪扭扭的合影——她的发梢扫过他的下巴,他的肩膀抵着她的胳膊,背景是模糊的书架,却把两人眼里的笑都拍得清清楚楚。
相纸慢慢显影时,江译突然说:“这张别压相册里了,放我那个相框里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整理糖纸,声音有点闷:“凭什么?是我相机拍的。”
“因为里面有我啊。”他说得理直气壮,却在相纸递过来时,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而且……你看这影子。”
苏晓棠低头,照片里的两人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团,像颗被拉长的心。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上面,把影子割成小块,却怎么也割不开缠绕的边缘。
老图书馆后面的梧桐道果然铺满了金叶。江译教她调焦距时,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腕,像有电流窜过。他站在逆光里,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发梢沾着片落叶,苏晓棠举着相机,突然觉得取景框里的人比所有风景都好看。
“往这边点。”他伸手调整她的姿势,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把她往阳光里推了推,“这样拍出来,头发会发光。”
苏晓棠按下快门时,刚好有阵风吹过,卷着满地叶子扑过来,江译下意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拍立得又“咔嚓”一声,拍下他低头护着她的样子,背景是漫天飞舞的梧桐叶,像场金色的雨。
“这张算我的。”他抢过相纸,宝贝似的揣进帆布包的新夹层,“以后你要是欺负我,就拿这个告状。”
“谁欺负你了?”苏晓棠去抢,却被他拽着胳膊往树下跑。落叶在脚下沙沙响,像在数着两人的脚步,他的手很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觉得踏实,像高中时拉着她穿过人群那样,从来不会松开。
跑到道尽头的石凳旁,两人都喘着气。江译从包里掏出瓶橘子汽水,拧开递过来,瓶身上还留着他的指纹。苏晓棠喝了一大口,气泡从喉咙窜到鼻尖,痒得她直笑,汽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江译伸手用指腹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看。”他突然指向石凳底下,那里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译”和“棠”,旁边画着只小乌龟,壳上还顶着片梧桐叶,正是高中时他们偷偷刻的。
苏晓棠蹲下去摸那些刻痕,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却还能看出当时用力的痕迹。她突然想起那天,他说“这样以后回来,就能找到彼此”,当时她骂他“幼稚”,现在却想,幸好他够幼稚,才让这两年的空白,有了可以追溯的痕迹。
江译从包里掏出颗橘子糖,剥开递到她嘴边:“尝尝,今天的特别甜。”
苏晓棠含着糖,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就像这颗糖,含在嘴里会化,却能在心里留下长久的甜;就像这些照片,会褪色,却能把此刻的光和影,永远留在时光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满地梧桐叶上,像幅没画完的画。苏晓棠举起拍立得,对着影子按下快门,她想,这张要放在相册的第一页,旁边写上:“今天的糖,和他的笑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