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脚步声就格外清晰。女孩被吵醒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严峫敲门进来时,她已经穿好了那件新外套,正坐在床边发呆。“收拾好了?”他手里拿着把伞,“医院那边联系好了,现在过去?”
女孩点点头,站起身时,衣角蹭到床沿,带下来一根细小的麻绳——那是她昨晚用窗帘边角的线头编的,攥在手里一整晚,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她下意识往口袋里塞,却被严峫看在眼里。
“这是什么?”他随口问了句。
女孩的手顿在口袋口,小声说:“在砖窑厂捡的,编了玩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编这个打发时间。”
严峫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吧,早去早回。”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领着女孩去采血时,她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紧。当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她睫毛颤了颤,却没像昨天那样露出怯懦的表情,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帘,眼神有些放空。
“放松点,不疼的。”护士轻声说。
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上有个树洞,像极了山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形状——小时候,她们十二个女孩总偷偷把攒下的野果藏在树洞里,谁被打得重了,就分她一个最甜的。
采血结束,严峫在走廊尽头等着,手里拿着瓶温热的牛奶。“拿着,补充点体力。”他看着她胳膊上的针眼,“体检结果得下午出来,先回警局?”
“嗯。”女孩接过牛奶,指尖触到瓶身的温度,心里却像压着块冰。她知道,血样一旦录入系统,就意味着她编造的“身世”随时可能被戳穿——那些所谓的“养鸭场”“杂货铺”,全是她根据被拐女孩的零星哭诉拼凑的,根本经不起细查。
回到警局时,雨已经停了。江停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见他们进来,抬了抬头:“体检顺利吗?”
“还行。”严峫把伞靠在墙角,“对了,昨天她说的养鸭场和杂货铺,我让辖区派出所查了,邻市确实有个姓王的养鸭户,十年前因为虐待雇工被举报过,后来场子就黄了。”
江停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杂货铺呢?”
“还在查,”严峫道,“那个瘸腿的儿子,有点印象的老邻居说,几年前跟人去外地打工,没再回来过。”
女孩握着牛奶瓶的手指紧了紧,瓶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她半分。这些“巧合”是她精心计算过的——选那些早已消失或远离的人和事,才能最大限度避开核查。
“对了,”江停突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说在砖窑厂待了两年,那里的工头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女孩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声音稳了稳:“很高,背有点驼,左脸有块疤,像是被火烧过。他总穿件黑色的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她顿了顿,补充道,“说话带点西北口音,每天早上都要对着东边的山骂几句,不知道为什么。”
江停在笔记本上记着,指尖在“西北口音”几个字上顿了顿:“他有没有提过‘豹哥’或者‘周坤’?”
“提过一次,”女孩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有天晚上他喝醉了,跟另一个工人吵架,说‘要不是周坤把货弄没了,老子至于窝在这破窑厂吗’,还说‘豹哥要是怪罪下来,谁都跑不了’。”
严峫和江停对视一眼,这细节和阿豹的供述能对上,看来这女孩说的并非全是假话。
“你先回休息室吧,”江停合上笔记本,“下午结果出来了,我再告诉你。”
女孩走后,严峫摸着下巴道:“看着挺老实的,不像撒谎的样子。”
江停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砖窑厂资料,指尖划过“两年前因非法用工被查封”几个字,目光落在附页的一张老照片上——照片里的工头确实左脸带疤,背有点驼,只是那件所谓的“黑色褂子”,袖口并没有磨亮的痕迹,反而很新。
他轻轻敲了敲照片,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在纸页上投下一块光斑,像个无声的问号。
休息室里,女孩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警员们忙碌的身影。口袋里的麻绳被她攥得变了形,勒出深深的红痕。她知道江停在怀疑她,就像知道那十一个女孩永远停在了那个满月的夜晚。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瓢泼大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谁喊冤。女孩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却藏着淬了血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