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常公寓的日历翻到了农历五月。窗外的纽约,没有菖蒲,没有艾草,也没有江面上锣鼓喧天的龙舟。但瓷的厨房里,却早早地飘出了粽叶的清香。
“下周五是端午节。”瓷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宣布,手里端着一盆刚刚泡上的糯米,“今年,自己包粽子。”
阿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粽子?就是那个用叶子包着米、里面塞各种东西的……三角形饭团?”
“那不是饭团。”瓷耐心地解释,“是粽子。糯米,馅料,粽叶包裹,水煮。咸的,甜的,都有。”
大毛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伏特加瓶:“咸的?甜的?能同时存在?”
“能。看个人口味。”
法法优雅地放下手中的红酒杯:“粽叶的香气,确实有一种独特的东方美学。不过,我比较好奇——馅料可以有多复杂?”
“五花肉、咸蛋黄、板栗、香菇、瑶柱、红豆沙、枣泥……”瓷一边说,一边把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分,“甚至有人包鲍鱼和松露。”
“鲍鱼?”阿美眼睛亮了,“松露?那不就是高级定制版粽子?”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带英推了推眼镜,从笔记本上抬起头:“从营养学角度,糯米黏性高,不易消化。馅料如果是高脂肪肉类,整体热量会很高。建议控制食用量。”
“端午节,一年一次。”瓷说,“偶尔放纵,不妨事。”
霓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瓷前辈!我带了粽叶!是新鲜的!还有……我也想做粽子!可以吗?”
“当然。”
阿联和世卫也被叫来了。阿联带来了一罐蜂蜜,说是“蘸粽子用的”;世卫则带了一盒一次性手套,理由是“包粽子时要注意手部卫生”。
一群人围坐在客厅的长桌旁。瓷把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一一摆开:糯米、粽叶、棉绳、五花肉、咸蛋黄、香菇、栗子、红豆沙、枣泥……还有阿美要求的鲍鱼(他特意去唐人街买的)和法法贡献的松露碎(一小瓶,贵得令人咋舌)。
“每人包自己的。”瓷说,“包成什么样,吃什么样。”
阿美第一个动手。他拿起两片粽叶,叠在一起,卷成一个圆锥——但锥尖没封好,糯米漏了出来。他赶紧往里面塞馅料:一块五花肉、一颗咸蛋黄、一个鲍鱼、一撮松露碎,然后试图把粽叶折过来盖住。
粽叶裂了。
糯米、五花肉、蛋黄、鲍鱼、松露碎哗啦啦散了一桌。
“这叶子质量不行!”阿美抱怨。
“是你的手法不行。”瓷走过来,拿起两片粽叶,双手一翻,一个完美的圆锥就出现了。他舀入糯米,放上五花肉和蛋黄,再盖一层糯米,然后折叶、封口、捆绳,动作行云流水。
一只棱角分明、紧实饱满的粽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毛沉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模仿瓷的动作。他的双手有力但笨拙,粽叶在他手里像不听话的纸片,折来折去都成不了型。最后他放弃了“三角”造型,直接用两片粽叶把糯米和馅料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这是什么?”阿美凑过来看。
“粽子。”大毛面无表情。
“这是砖头。”
“能吃就行。”
法法则追求极致的美学。他用两片粽叶细细地折出对称的角,馅料的分布也经过精心计算: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蛋黄掰成两半分别放在两端,香菇剪成花瓣状。包出来的粽子,棱角锐利,线条流畅,活像一个微缩的几何雕塑。
“这是食物还是建筑模型?”带英推了推眼镜。
“这是艺术。”法法骄傲地说。
带英自己则走科学路线。他先用游标卡尺测量了粽叶的长度和宽度,然后计算了糯米和馅料的最佳配比,最后画出捆绳的缠绕路径图。包出来的粽子,大小一致,形状规整,捆绳的间距完全相等。
“你用的是数学包粽子法。”阿美评价。
“是工程学。”带英纠正。
霓虹是最认真的。他像在寿司店捏寿司一样,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粽叶要擦干水分,糯米要轻轻压实,馅料要居中放置。他包了好几种:甜的(红豆沙、枣泥)、咸的(五花肉、蛋黄、香菇)、甚至还有一种只有糯米的“白粽”,说要蘸糖吃。
阿联和世卫合作包了一个。阿联负责折叶,世卫负责塞馅。包出来的粽子形状奇特,像一个歪嘴的葫芦。
“这个……能吃吗?”阿联心虚地问。
“能。”瓷说,“就是煮的时候可能会散。”
所有人包完,瓷把粽子放进大锅里,加水没过,盖上盖子,开火煮。
等待的时间,法法给大家科普端午节的起源。
“据说是一个叫屈原的诗人,投江自尽后,人们为了防止鱼虾啃食他的身体,就把米饭团投入江中喂鱼。后来演变成了粽子。”
“所以粽子是喂鱼的?”阿美问。
“本来是喂鱼的。”瓷说,“后来人觉得鱼能吃,自己也能吃,就变成了节日食物。”
“人跟鱼抢吃的?”
“差不多。”
大毛灌了一口伏特加:“那龙舟呢?”
“划船去驱赶鱼群,或者寻找屈原的尸体。后来变成了比赛。”
阿美兴奋起来:“我们也可以赛龙舟!纽约有龙舟赛吗?”
“有。每年夏天哈德逊河上都有。”带英推了推眼镜,“不过需要提前报名,组队训练。”
“那就报名!美利坚龙舟队!”阿美一拍桌子。
“你先把手里的粽子包好再说。”瓷淡定地打开锅盖。
粽子煮好了。粽叶的颜色从青绿变成深绿,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瓷用漏勺把粽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晾凉。
“各自认领自己的。”他说。
阿美拆开那个被他捏得皱巴巴、但居然没散的粽子。糯米吸足了五花肉的油脂和鲍鱼的鲜味,松露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
“哇……”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我真是个天才!”
大毛的“砖头粽子”也熟了。虽然是方形,但里面的五花肉和蛋黄搭配得恰到好处,糯米软糯不烂。他吃完后又伸手拿了一个——是瓷包的。
法法解开自己的几何粽,粽叶展开的瞬间,一个完美的三角形出现在眼前。他切了一片,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糯米的软硬度刚好,五花肉的油脂渗入其中,香菇带来山野的香气……嗯,平衡。”
带英用工程学方法包的粽子,大小一致,熟度一致,味道也一致——就是标准的咸粽。他觉得满意。
霓虹的甜粽被阿联抢走了。红豆沙细腻绵密,枣泥甜而不腻,糯米带着粽叶的清香。阿联吃得眼眶泛红:“这个……让我想起小时候……”
“你小时候也吃粽子?”世卫问。
“不,我小时候吃的是青团。但是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很像。”
世卫点点头,默默把一个白粽蘸了蜂蜜,慢慢吃着。
瓷包的粽子是最后被拆开的。每个人分到一小块。五花肉的肥肉已经煮到透明,蛋黄沙糯,栗子甜糯,香菇吸饱了汤汁。糯米粒粒分明,却又黏连在一起,粽叶的清香完全渗入其中。
“这才是粽子的标准答案。”法法评价。
“没有标准答案。”瓷说,“每个人包的,都是自己的味道。”
吃完粽子,阿美真的去查了纽约龙舟赛的报名方式。
“下个月就有!我们组队报名!队名就叫‘五常’!”
大毛:“不感兴趣。”
法法:“划船会晒黑。”
带英:“运动损伤概率较高。”
阿联:“我……我可能要开会……”
世卫:“建议赛前进行体格检查。”
霓虹:“我可以做应援饭团!”
瓷看着他们,笑了笑:“那就报名。”
“你不是说‘那就报名’吗?!”阿美瞪大眼睛。
“是你要报。我看着。”
“……瓷,你学坏了。”
五常公寓的窗外,哈德逊河的水面波光粼粼。
端午节还没到,但粽子的香气,已经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也许下个月,真的会有一支名为“五常”的龙舟队,笨拙地划过纽约的河道,在锣鼓声中,留下一串串水花和笑声。
反正,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