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常公寓的午后,总有一种被拉长了的、慵懒到近乎凝滞的质感。
窗外是纽约千篇一律的灰蓝色冬天天空,室内则弥漫着法法新点的、号称能“激发灵感”的昂贵熏香,以及瓷的厨房里隐约飘出的、不知又在炖煮什么的醇厚香气。阿美不知道又跑去哪个军事博览会凑热闹了,大毛大概率在健身房用举铁对抗无聊,客厅里只剩下法法,以及他两位风格迥异、但此刻在他眼中同样“乏味透顶”的“老友”——德子与带英。
法法优雅地(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蜷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本最新一期的《巴黎竞赛画报》,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第无数次调整了靠垫的位置,叹了口气,那叹息婉转悠长,充满了法兰西式的忧郁与对周围环境的不满。
他的目光先落在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如尺、正一丝不苟地用软布擦拭眼镜的德子身上。德子今天依旧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精确的一厘米衬衫,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专注得仿佛在 dismantling(拆卸)一台精密仪器,而不是在擦眼镜。
接着,法法的目光又飘向窗边,带英正站在那里,端着那杯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颜色深得像石油的红茶,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嘴里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根据云层类型和风速推算三小时后的降水概率。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饥饿与精神空虚的烦躁感攫住了法法。他放下画报,用那种舞台剧演员般清晰的、带着点撒娇抱怨意味的语调开口了:
“Mon Dieu(我的上帝)……我好饿。”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期待地瞟向厨房方向,又看了看两位同伴,暗示意味明显。
按照正常(或者说,法法期望中的)“朋友”逻辑,此刻应该有人接话:“饿了?想吃什么?我去看看瓷做了什么好吃的?”或者至少是:“我这里有块巧克力,先垫垫?”
然而,他面对的是德子与带英。
德子停下了擦眼镜的动作,将眼镜架回鼻梁,湛蓝的眼睛透过镜片精准地看向法法,表情严肃得如同在审议一项欧盟财政草案。他思考了大约两秒(或许是在脑内数据库检索“饥饿”的定义及应对协议),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平稳无波、每个音节都像经过车床打磨过的德语口音英语,清晰而冷静地回应:
“根据人体生理学规律,距离上一餐(午餐)已过去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出现饥饿感属于正常范畴。建议进行血糖检测以确认是否需要摄入碳水化合物。盲目进食可能导致能量过剩。”
法法:“……”(期待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方向。饥饿是生理的,那精神的贫瘠总该被理解吧?
“而且……我好无聊。” 他换上了更忧郁的腔调,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画报的边缘,“这个下午,像一块浸泡在冷水里的海绵,沉重、湿冷、毫无生气。我们需要一些火花!一些激情!一些……能触动灵魂的东西!”
这次,连德子都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数据”回应,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加载更复杂的分析模块。
而窗边的带英,终于将目光从云层上收了回来。他缓缓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冰冷的光。他看了一眼表情做作的法法,又看了看似乎陷入运算状态的德子,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如同BBC播音员播报坏天气般平稳、冷淡、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法法个人)史册的“名言”:
“If you are bored, then don't be bored.(如果你感到无聊,那就别无聊。)”
……
……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法法脸上的忧郁和期待如同被冰封的油画,寸寸碎裂。他慢慢坐直身体,那双总是荡漾着多情或挑剔光芒的蓝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遭受背叛、以及即将喷发的怒火。
“Don't... be... BORED?!(别……无……聊?!)”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得破了音,“C'est quoi ce bordel?!(这他妈是什么鬼话?!)”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羽毛倒竖的高卢雄鸡,优雅荡然无存。
“你!”他先指向带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这个……这个行走的天气预报仪!情感温度常年处于零下的阴雨岛民!你的建议就像你们的司康饼一样干瘪无用!‘别无聊’?你怎么不说‘如果冷就别冷’?如果穷就别穷?!这是建议吗?这是对语言和智慧的侮辱!”
带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冷静地喝了一口茶,仿佛法法只是在评论天气。“我的陈述在逻辑上自洽。无聊是一种主观状态,理论上可以通过主观意志改变。”
“逻辑自洽?!” 法法几乎要尖叫,他转向德子,“还有你!你这个……这个会走路的百科全书!情感反应延迟超过三秒的精密机器人!‘血糖检测’?!我现在需要的是血糖检测吗?!我需要的是灵感!是陪伴!是能驱散这该死沉闷的——哪怕是一句蠢话!而不是冰冷的生理数据!”
德子面对指责,表情依旧严肃,甚至显得有些困惑:“我的建议基于科学和效率。精确的诊断是有效行动的前提。情绪问题往往与生理指标相关。”
“科学!效率!精确!” 法法抓狂地挥舞着手臂,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昂贵的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你们这两个‘人机’!莫得感情的交流机器!一个输出数据,一个输出废话!跟你们待在一起,比对着布鲁塞尔的预算报表发呆还要令人绝望!至少报表不会用‘别无聊’这种话来折磨我!”
他越想越气,饥饿感和无聊感在愤怒的催化下熊熊燃烧:“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种对牛弹琴!不,是对两台生锈的、代码错乱的复读机弹琴!你们的存在,简直是对‘社交’这个词的亵渎!是欧罗巴大陆上两个最大的bug(程序错误)!”
带英不为所动,甚至开始检查自己的茶杯是否有裂纹。
德子则认真地反驳:“从工程学角度,复读机不存在‘代码错乱’。至于bug,德国制造通常意味着最低的错误率。”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法法发出一声崩溃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哀嚎,冲过去抓起一个靠垫(幸好不是瓷的古董),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而不是那两人),然后瘫坐回沙发,把脸埋进柔软的垫子里,肩膀耸动,发出含糊的、介于啜泣和诅咒之间的声音:“…我要回巴黎……我要去塞纳河边喂鸽子……哪怕是跟鸽子说话都比跟你们在一起强……至少鸽子还会咕咕叫……”
就在这场单方面的“炸毛”风暴达到顶点时,厨房的门轻轻开了。
瓷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盅走了出来,浓郁的、带着菌菇和鸡肉香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了一眼把脸埋进靠垫、仿佛灵魂出窍的法法,又看了看一个在研究茶杯、一个在严肃反思“bug率”的德子和带英,平静地把瓷盅放在法法面前的茶几上。
“炖好了。 松茸鸡汤。” 瓷的声音温和,“啊哈哈,鸡汤来了,趁热喝。 喝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德子和带英,“或许可以教他们玩‘大富翁’? 据说是‘资本主义的残酷游戏’,应该有不少‘数据’和‘逻辑’可以分析。”
鸡汤的热气袅袅升起,熏香的味道被更实在的温暖食物香气覆盖。
法法从靠垫里抬起脸,眼睛还有点红,鼻尖动了动。
他瞪了一眼依旧状况外的德子和带英,又看了看那盅诱人的鸡汤,最后目光落在瓷带着一丝笑意的脸上。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手却很诚实地伸向了汤勺。
也许,和两个“人机”朋友待在一起是种折磨。
但至少,他还有瓷,还有这盅能治愈身心的热汤。
以及,未来或许可以期待一下,在“大富翁”游戏里,用“机会”和“命运”卡片,好好“折磨”一下那两个不懂风情的家伙。
欧陆友谊的小船,在鸡汤的香气中,暂时避免了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