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餐

那碗被升华的“奢华版”泡面带来的饱足感，并未持续太久。深夜时分，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饥饿感——并非源于胃袋，而是源于对“无限选择”和“占尽便宜”的本能渴望——开始在五常公寓里悄然滋生。尤其是在阿美刷到一条“曼哈顿新开巨型环球海鲜自助，帝王蟹腿不限量！”的广告之后。

“Unlimited！（不限量！）”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击中了阿美的心脏，他眼睛放光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嘿！伙计们！泡面只是前菜！真正的战士，应该去征服自助餐的海洋！那里有自由！有选择！有……无限的蛋白质！”

这个提议，在寒冷的冬夜，意外地获得了高度赞同。

大毛听到“不限量肉食”，喉结滚动了一下。

法法对“环球海鲜”和可能存在的“精致甜品区”产生了兴趣。

带英则默默计算着自助餐的“性价比”和“膳食多样性覆盖指数”。

瓷想了想，放下手中的书：“也好，活动一下。不过，‘不限量’不等于‘无节制’。”

目标一致，但路线之争随即爆发。

阿美主张去广告上那家“美式豪迈”自助，理由是“盘子大、肉排厚、冰淇淋机器有八个口味！”

法法坚决反对，认为那是对美食的亵渎，提议去一家米其林推荐的法式海鲜自助，“虽然贵，但至少能保证生蚝的品质和香槟的搭配。”

大毛对生蚝和香槟嗤之以鼻：“要吃饱，去东欧自助，有扎实的烤肉、腌菜和伏特加（如果允许自带）。”

带英则提出一家标榜“英伦经典与环球风味”的自助，因为他看到宣传单上有“约克郡布丁”和“比较安静，适合交谈”。

瓷最后发言：“就近，干净，种类多就行。另外，”他瞥了一眼阿美，“别穿你那件星条旗T恤。”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堪比安理会磋商的辩论后，他们选择了一家新开的、号称“融合五大洲美食”的中高档自助餐厅。理由是：离公寓近（瓷支持），有海鲜和烤肉（阿美和大毛妥协），据说甜品区不错（法法勉强接受），以及……人可能没那么多（带英的隐藏需求）。

踏入温暖明亮、食物香气混杂的餐厅，五人的气场瞬间切换。这里不再是公寓，而是微缩的、以餐盘为领土的国际舞台。

第一战区：冷盘与沙拉区（外交试探阶段）

法法如同巡视领地的国王，挑剔地检视着奶酪的品种、火腿的切片厚度、沙拉的酱汁搭配。他优雅地取了一小碟烟熏三文鱼、几片萨拉米、一些芝麻菜，淋上少许橄榄油和巴萨米克醋，摆盘精致得像幅画。

带英紧随其后，目标明确地取了一大份混合豆子沙拉（高纤维）、几片全麦面包和一小块切达奶酪，仿佛在执行一份严谨的营养摄入计划。

阿美对此区域不屑一顾，径直走过，只在水果区拿了几片西瓜（“用来清口，待会儿吃肉”）。

大毛拿了一小撮酸黄瓜和几片黑面包（“开胃，为了后面的战斗”）。

瓷则取了一些凉拌海蜇、拍黄瓜和糖渍番茄，清爽开胃。

第二战区：海鲜区（资源争夺区）

此处气氛陡然紧张。堆成小山的帝王蟹腿和雪蟹腿是焦点。

阿美像发现石油的牛仔，欢呼一声扑上去，用夹子毫不客气地垒起一座惊人的“蟹腿山脉”，几乎要超出餐盘的物理极限。

大毛则沉稳有力，挑选最粗壮的蟹腿，一夹就是四五根，动作带着西伯利亚矿工的效率。

法法眉头紧锁，小心地用专用钳子取了两根品相最好的蟹腿，并低声抱怨：“这种批量解冻的蟹腿，肉质必然流失……唉。”

带英谨慎地取了一根，似乎在评估其钠含量和食用复杂度（需要动手剥壳）。

瓷不紧不慢，取了几只基围虾、一些青口贝和几片刺身，搭配芥末和酱油。

第三战区：热菜与烤肉区（主战场）

烤牛排、烤羊排、烤鸡、中式炒菜、意面、披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阿美开启了“横扫模式”。牛排要最厚的，羊排来三根，披萨专挑肉多的角，还挖了一大勺芝士焗龙虾（尽管法法在旁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毛专注于烤肉，尤其是带血丝的烤牛排和油脂丰盈的烤猪肘，配上酸菜和芥末酱，餐盘迅速变得沉重。

法法绕过大部分“粗犷”的烤肉，选择了一小份红酒烩牛肉（尝了一口后表情微妙）、几颗焗蜗牛（“聊胜于无”）和一小撮普罗旺斯炖菜。

带英在烤牛肉和烤鱼之间犹豫良久，最终各取一小块，并搭配了约克郡布丁（“味道还算正宗”）和一份水煮西兰花（“平衡膳食”）。

瓷则均衡取用：一小块黑椒牛排、一份清蒸鱼、一些蒜蓉青菜、一勺麻婆豆腐，外加一小碗虫草花炖鸡汤。

第四战区：甜品与水果区（最后的甜蜜陷阱）

法法在此刻复活。他如同鉴赏家般流连于各种慕斯、蛋糕、布丁和水果塔之间，最终精心挑选了一块覆盆子巧克力慕斯、一小份焦糖布蕾和几颗新鲜树莓，摆盘艺术再次上线。

阿美对精致甜品兴趣不大，但挖了三大球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浇上巧克力酱、彩虹糖针和碎坚果，制造出一座“热量冰山”。

大毛拿了一小块蜂蜜蛋糕和几片苹果，算是给这顿肉食盛宴一个甜美的句号。

带英只取了一小碗新鲜莓果（“抗氧化”）。

瓷要了一小碗银耳羹和几片哈密瓜。

五人端着堆成小山（风格各异）的餐盘回到座位，场面颇为壮观。

阿美率先开动，刀叉并用（偶尔直接上手对付蟹腿），吃得汁水淋漓，声音响亮，不时发出满足的赞叹，仿佛在进行一场食物消灭竞赛。

大毛沉默而高效，切割肉排的动作充满力量感，进食速度极快，但姿态不算粗鲁，只是专注。

法法用餐节奏缓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尽管大部分时间在皱眉挑剔），用餐巾擦拭嘴角的频率极高，仿佛在参加一场高级宴会。

带英的吃相最为规范，刀叉使用标准，咀嚼无声，但眼神不时瞟向阿美那堆积如山的蟹壳，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瓷的吃相从容不迫，用筷子将各种食物搭配送入口中，速度不慢，但异常整洁，几乎不发出多余声音，偶尔还会帮旁边被蟹壳难住的带英递一下工具。

餐间对话也充满“特色”：

阿美：“哇！这牛排，虽然比不上德州的，但够嫩！嘿，大毛，你那块带血的给我尝尝？”

大毛：“自己拿。”（护住盘子）

法法：“这所谓的‘法式焗蜗牛’，黄油和香料的比例完全不对……还有这香槟，是哪个产区？气泡如此粗糙……”

带英：“从能量摄入效率看，阿美，你刚才摄入的脂肪和蛋白质已经超过了成年男子一日所需。”

瓷：“慢点吃，还有。喝点汤顺顺。”

他们的存在，很快引起了餐厅经理（一个身材微胖、额头冒汗的中年白人）的注意。起初是看到阿美和大毛一次次往返于海鲜区和烤肉区的频率，然后是注意到法法对食物反复的、大声的（虽然优雅）挑剔，接着是带英拦住服务员询问某种酱汁的详细成分表……

经理的眼神逐渐从职业微笑，变成紧张，最后变成恐慌。他仿佛看到了五个移动的、胃口深不可测的“成本黑洞”，尤其是当阿美第五次去添帝王蟹腿，并且开始研究如何把冰淇淋机里的所有口味混合成一“杯”时。

经理拿着账单，手微微颤抖地走向他们的餐桌。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各……各位先生，用餐还愉快吗？这是……账单。”

阿美接过账单，扫了一眼，吹了个口哨：“哇哦，不错，人均才这个数，性价比超高！下次还来！”

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下来了。他内心在咆哮：没有下次了！我要把“不限量”改成“限时两小时”！要把蟹腿藏起来！要请保镖！

瓷平静地拿出信用卡（其他几人也各自付账）。“味道尚可，服务周到。”他温和地说，仿佛没看到经理快要崩溃的表情。

离开餐厅时，五人都是肚皮滚圆，心满意足。

寒风依旧，但身体里充满了食物带来的热量和……一种奇怪的、通过集体“掠夺”餐厅资源而达成的、幼稚的同盟感。

回到公寓，阿美瘫在沙发上：“爽！这才是生活！”

大毛摸着肚子：“……嗯。”

法法还在回味（并批判）那块焦糖布蕾的焦火候。

带英已经开始在平板上记录今晚摄入的各类营养素。

瓷则泡了一壶消食解腻的山楂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自助餐的精髓，”瓷抿着茶，总结道，“不在于‘吃回本’，而在于选择的自由和尝试的乐趣。 当然，”他看了一眼还在揉肚子的阿美，“适度是美德。”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

五常公寓的夜晚，因一顿混乱而饱足的自助餐，再次证明了：在食物面前，即使是最难搞的国家人格化，也会暂时变成单纯的、为了一口吃的而快乐的……凡人。

只不过，那家自助餐厅的经理，恐怕要做好几晚的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