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刃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眼底的冰封融化了些许。
风刃郡主今日,倒是比往日更显精神。
他特意选用了“郡主”这一称呼,语调中满含着长辈对晚辈那份难以掩藏的亲昵。
雪飞霜抬眼看向他,琥珀色瞳仁里映烛火,却像结了层薄冰。
雪飞霜皇叔说笑了,今日是飞霜大喜的日子,自然该精神些。
她的目光扫过风刃肩头那片洇湿的痕迹,语气里添了几分自然的关切。
雪飞霜不过皇叔肩头落了雪,该让宫女换件干净袍子才是。
雪飞霜前几日太医还说皇叔气血不足,总这样踏雪,仔细又犯了咳嗽。
说这话时,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
昨晚她确实听见哥哥与心腹密谈,提到风刃旧疾。
此刻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试探。
她的细心藏在看似平淡的话语里,不显刻意,倒让风刃微微一怔。
他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偶遇,自己确因风雪犯了咳嗽,当时这丫头递来一包蜜饯。
雪飞霜皇叔含着这个,比药舒坦些。
语气里没有半分谄媚,只有坦荡的关心。
站在一旁的雪凛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雪凛飞霜长大了,都知道关心长辈了。
他走上前,想帮她理理歪斜的领口,手指触到她婚服的刹那,雪飞霜忽然抬眼看向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询问。
雪凛心头一跳,飞快地眨了眨眼,暗中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指尖却在她领口悄悄捏了一下那是他们幼时约定的暗号,意为“按计划行事”。
雪飞霜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转身整理裙摆,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雪飞霜兄长说笑了。
她侧过脸,琥珀色眼睛看向雪凛,忽然弯起唇角,露出点少女的活泼。
雪飞霜小时候兄长总抢我亲手做的蜜饯,如今我嫁入皇家,以后可得让羽皇替我讨回来。
她说着,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哥哥的暗号让她松了口气,昨夜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传闻。
或许真的只是谣言。
这话听得雪凛一愣,风刃却低低笑出声。
这丫头的聪明,从不是锋芒毕露的那种,而是像冬日暖阳,看似温和,却能悄无声息地融掉冰层。
雪飞霜却没接话,转而看向风刃,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
雪飞霜皇叔,飞霜有件想请教。
她微微仰头,凤冠上的东珠在烛火下流转着光。
雪飞霜方才过来时,见宫道两侧的红梅开得正好,雪压着花瓣,倒比平日里更艳了。
雪飞霜您说,这花是该谢雪滋养之恩,还是该怨雪压折之苦?
她在试探,试探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叔,是否真如哥哥所说,对羽皇忠心耿耿。
风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向她琥珀色的瞳仁。
那里面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清澈的探究,像在问花,又像在问别的什么。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风刃花有花的命数,雪有雪的时节。
风刃怨与谢,本就由不得花自己选。
雪飞霜轻轻点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瞬间绽放的红梅,驱散了眉宇间的凛冽,露出少女独有的明媚。
雪飞霜皇叔说得是。
她抬手拂去肩头一片未落的雪,动作轻快。
雪飞霜就像飞霜,生在雪家,今日嫁入皇家,都是命数。
心里却在想。
雪飞霜(哥哥说了,他会在关键时刻倒戈,助羽皇稳固帝位。)
雪飞霜(届时雪家既能保全,自己也不必做那权力棋局里的牺牲品。)
雪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被即将到来胜利冲散。
他这个妹妹,终究还是信了他的话。
也好,这样她才会乖乖配合,不会坏了大事。
雪凛时辰不早了,该去前厅了。
雪凛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雪飞霜却像是没听见,转头看向风刃,眼睛亮晶晶的。
雪飞霜皇叔,飞霜还记得小时候,您教我射箭呢。
她伸出右手,指尖比了个拉弓的姿势,动作利落。
雪飞霜您说我手劲小,却准头好,将来定能射中想射的靶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格外明亮。
那是对未来的笃定,她相信自己和哥哥选择的路,定能射中“安稳”这个靶心。
风刃看着她纤细却有力的指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天。
小小的雪飞霜穿着粉色袄子,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尖发红。
却非要拉满那把小号的,一箭射中远处的靶心,然后转身朝他扬起冻得通红的脸。
笑得宛如一只志得意满的小狐狸,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狡黠与愉悦,却仍不忘躬身行礼,诚恳道谢。
风刃是啊。
他声音软了几分。
风刃你从小就有股韧劲。
雪飞霜那是自然。
雪飞霜扬起下巴,露出点少女的骄傲,却不张扬。
雪飞霜雪家的女儿,可不会轻易认输。
她的目光扫过王座,快得像雪粒掠过湖面。
雪飞霜就像这紫宸殿的雪,看着软,落到地上,却能盖住不少东西呢。
她想起昨夜听到的只言片语。
……掷杯为号……
心里虽有不安,却被对哥哥的信任压了下去。
哥哥说过,那些都是为了麻痹摄政王的假象。
风刃的眸光沉了沉。
这丫头,果然什么都懂。
只是她眼底那份对雪凛的信任,倒成了最锋利的软肋。
雪飞霜却像没察觉他的神色变化,转身向外走去在。
大红的婚服在雪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宛如刻下的决绝印记,浓烈的红色与洁白的雪相互映衬,将那抹孤勇般的执念渲染得愈发鲜明而沉重。
雪飞霜兄长。
雪飞霜皇叔。
雪飞霜走吧?
她回头,笑容依旧明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雪飞霜别让羽皇等急了。
雪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红得刺眼。
他快步跟上,低声道。
风刃飞霜,到了前厅,记住自己的本分。
雪飞霜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笑意,却透着清醒的认知。
雪飞霜兄长放心,飞霜清楚得很。
她知道自己此刻该扮演好“幸福新娘”的角色,这是哥哥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只有让摄政王放松警惕,哥哥的倒戈才能一击即中。
方才在殿外,她故意放慢脚步,听见了侍卫们的窃窃私语。
左营换腰牌。
心里虽惊,却立刻安慰自己。
雪飞霜(这定是哥哥安排的后手,为的是在关键时刻控制局面。)
风刃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道身影。
雪凛的背影带着急切与算计。
雪飞霜的背影却挺拔得像株傲雪的梅。
他想起雪飞霜方才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场雪,究竟能盖住什么,又能藏住多久?
这个看似顺从的少女,大概还不知道,她全心信任的兄长,早已在她的婚服上,系上了通往深渊的绳索。
三人穿过回廊时,雪飞霜忽然停在一株红梅前。
枝头的梅花被积雪压得几近低垂,却依然顽强地绽放着,那抹鲜红如同她婚服的颜色般炽烈,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坚韧与不屈。
她伸手拂去花瓣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忽然轻声道。
雪飞霜这梅花开得真好,等过了今日,我要在寝殿外也种上一片。
雪凛催促道。
雪凛别耽误了吉时。
雪飞霜却转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下格外明亮。
雪飞霜兄长,你说这梅花,是先记住雪的冷,还是先记住春的暖?
她在等一个肯定答案,等哥哥再次确认,那些寒冷的传闻都只是假象。
雪凛一愣,随即笑道。
雪凛自然是先记住春的暖。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宫殿。
雪凛飞霜,你要相信,过了今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好起来的,只会是他自己。
风刃却接口道。
风刃它会记住所有该记住的。
雪飞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雪飞霜皇叔说得是。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凤冠上的东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风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里,最可悲的或许不是即将被推翻的羽皇,而是这个揣着虚假承诺、却依旧笑得明媚的少女。
她像这雪地红梅,把的锋芒都藏在对兄长的信任里。
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积蓄着注定会落空的希望。
前厅的乐声隐隐传来。
雪飞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都藏进眼底的平静里。
她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等待哥哥承诺的关键时刻。
她相信兄长不会骗她。
就像相信梅花总会等到春天。
却不知有些雪,落下了,就再也不会融化,只会将所有的生机,都冻成永恒的冰冷。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大殿的台阶,大红的婚服在白雪映衬下,像一条燃烧的路。
她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却依旧走得坚定。
因为她还不知道,她全心期待的春天,早已被她最信任的人,换成了。
永无止境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