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那场厮杀,血色染红了半边天,白灵汐被汪家人淬了毒的弩箭射穿肩胛时,她以为自己要随这片尸山血海一同沉寂了。剧痛带着麻痹感顺着筋骨蔓延,视线渐渐模糊,耳边是兵刃相击的余响,还有汪家人得意的狞笑。她攥着袖中一方沾了淡金血迹的布条——那是从张起灵身上沾来的,麒麟血的暖意曾是她最安心的依托,此刻却成了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执念。
就在她气息将绝之际,几道身影冲破硝烟,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边。是白家最后的守墓人,他们袖口绣着与她锁骨处相同的青铜印记,正是这印记的感应,让他们在千里之外察觉到了嫡系血脉的濒死危机。为首的老者俯身,看了眼她肩胛乌黑的箭孔,眉头紧锁,却不多言,只示意身后两人小心托起她的身体,足尖一点,便隐入了战场边缘的风沙里。
他们带着她一路向西,穿过戈壁,绕过流沙,最终停在西北深处一片连绵的雅丹群中。这里看似是风蚀的荒丘,老者却抬手按在一块不起眼的黑石上,口中念起晦涩的口诀。刹那间,地面震动,一道石门缓缓开启,门后是幽深的墓道,壁上嵌着千年不灭的鲛人油烛,映得通道尽头的主墓室朦胧可见——这里是白家世代守护的祖墓,藏在雅丹之下,隔绝了尘世百年。
主墓室中央,立着一具玄铁打造的巨大茧状器物,便是白家祖传的“时间茧”。茧壁上刻满了细密的天官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似有若无地流转着,像极了夜空中缓缓移动的星轨。
长老“只能用这秘术了。”
老者叹息着,将白灵汐轻轻放入茧中
长老“以整座古墓的地气为引,暂缓生机流逝,能不能撑过去,看你的命数,也看这秘术逆天的代价。”
玄铁茧盖缓缓落下,将外界的一切隔绝。白灵汐半昏半醒间,只觉一股温和却厚重的力量包裹住自己,肩胛的剧痛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可意识也像被泡在温水里,渐渐昏沉。她知道自己要睡去了,或许一睡不醒,或许……还有再见的可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在冰凉的茧壁内侧摸索,指甲划过玄铁,刻下几行字
“长白山雪未化,归引印莫相忘。”
长白山是她与那道小小身影初遇的地方,归引印是他们曾一同在石壁上拓过的符记——她怕自己忘了,更怕他忘了。
这一睡,便是二十余年。
茧内无日月,白灵汐的意识沉浮在混沌里,偶尔会梦见长白山的雪,梦见少年沉默的侧脸,梦见黑风口的箭雨,碎片般的画面搅得她时而心悸,时而安宁。直到某一日,她忽然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力量在变弱,耳边似乎有符文碎裂的轻响。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不再是朦胧的昏沉,而是玄铁茧壁上的符文正一点点黯淡,像燃尽的烛火。
肩胛处传来熟悉的钝痛,她抬手一摸,箭伤早已结痂,只是痂下隐隐发烫,顺着皮肤看去,一道乌黑的毒纹从肩胛蔓延开,像藤蔓般缠过手臂,一路蜿蜒到心口,带着阴冷的触感。她撑着茧壁坐起身,只觉浑身筋骨僵硬,却比沉睡时多了几分真切的力气。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沉重的茧盖,猛地一推——“哐当”一声闷响,茧盖落在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墓外的风顺着石门缝隙灌进来,带着熟悉的沙砾气息,却又有些不同。她走到墓口,推开石门,望见外面依旧是连绵的雅丹,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可风中除了土腥味,竟还混了些别的味道——是煤烟味,是某种染料的气息,还有隐约传来的、不同于旧时车马的喧嚣。那是一种新旧杂糅的热闹,带着几分仓促,几分鲜活,是她沉睡之前从未闻过的、属于民国年间的烟火气。
心口处,那道淡金色的血脉感应忽然动了动,微弱却清晰。白灵汐循着这丝感应,一路向东,走出戈壁,走进城镇,最终停在长沙城一条热闹的街巷里。她选了家临窗的茶馆坐下,点了杯热茶,听着邻桌茶客的闲谈。
龙套“如今长沙城,谁不知道九门?那可是实打实的人物……”
龙套“要说九门,还得提张大佛爷,张启山!那气派,那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张启山”三个字入耳的瞬间,白灵汐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茶盏轻颤,溅出几滴热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那名字里传来的血脉气息,虽淡,却带着张家特有的凛冽感,与她记忆中那个长白山下、沉默寡言的小小身影,分明是同源。
她抬眼望向窗外,长沙城的街景在眼前流动,黄包车载着穿洋装的小姐驶过,路边有卖报人喊着“新政府令”,远处还有西洋钟的声响。二十余年光阴,她在玄铁茧中沉睡,外面早已换了人间。而张启山……这名字会不会是她找到那道身影的线索?她摩挲着心口处冰凉的毒纹,眸光渐渐亮了起来,沉睡二十余年的沉寂,终于被这丝意外的牵连,搅起了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