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片枯草里的麻雀。”乐笙忽然指向花丛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枯败的茎秆。
帕斯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只灰扑扑的麻雀正缩在巢里啄食,见人靠近,扑棱飞起来,却没飞远,绕了个圈又落回原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机,而是它们为什么不往远处飞?是习惯了这片枯草,还是知道飞再远也躲不过寒风?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自己掐灭了。他看见乐笙笑着,正慢悠悠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一刻,帕斯克突然想笑,又想大哭。他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一半被乐笙的温和裹着,一半在疯狂地挣扎,却连挣扎的力气都在被一点点抽走。乐笙从不用锁链,不用威胁,他只是把所有的路都指给你看,然后告诉你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他,再用最耐心的语气,等你自己放弃所有抵抗。
这种平静的、带着笑意的掌控,比任何嘶吼和暴力都更让人绝望。帕斯克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病了,那些逃跑的念头本就是错的,是不是留在乐笙身边,像这样被牵着走,被他看透每一个想法,才是本该有的归宿。
风又起了,吹得他口袋里的围巾边角轻轻扫着掌心,像乐笙无声的提醒。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或许就真的不想跑了。不是不能,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是被这种日复一日的平静逼得疯了,疯到把囚笼当成了唯一的归宿。
乐笙似乎察觉到他的顺从,牵起他的手晃了晃,像在跟一个亲密的伙伴撒娇。“回去吧,”他说,“该吃饭了。”帕斯克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脚步很轻。
开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半。屋里暖融融的,茶几上上摆着苹果,块头均匀。
乐笙换鞋时哼着调子,“阳台那盆羽衣甘蓝枯了?你偷偷扔了吧。”他转身从玄关柜上拿起一小盆植株,嫩红的花苞缀在扁平茎节上,叶片还挂着水珠,“我又买了一盆,放你床头,夜里看着,睡得踏实。”
帕斯克猛地抬头,他明明昨天趁乐笙出门,把枯株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别紧张。”乐笙把花盆搁在沙发旁,手指拂过他发梢,“我还知道,你藏在床垫下的小刀片,磨得很锋利了。”他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伸出舌头舔了舔,“但你不会用的。就算划开手腕,我也能把你救回来,到时候换个房间,装更多的摄像头,窗户用更厚的玻璃,多麻烦。”
“对了,明天带你去地下室。”他转头时,睫毛上的水汽亮晶晶的,“我挖了个小花园,种满了向日葵,用灯光照着,一样能开花。你说,它们会不会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太阳?”帕斯克没理他,回了卧室。
乐笙在客厅待了会儿,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沙发旁那盆蟹爪兰的叶片,嫩红的花苞在灯光下泛着点湿漉漉的光。他看了会儿,便端起花盆,去了卧室,将它稳稳放在了帕斯克的床头柜上。
帕斯克盯着床头柜那盆蟹爪兰,嫩红的花苞缀在扁平的茎节上,像攥在手里的火苗。他昨天明明把枯得发皱的那盆植株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这盆太鲜活了,茎片泛着水润的绿,花苞尖上的红像刚渗出来的血。后颈的皮肤突然发紧。他知道乐笙在看他,床垫下的刀片硌得腰眼发酸。他猛地扯开褥子,指尖扫过冰凉的金属片,却像被火烫似的弹开。乐笙说得对,他不敢。
“要去地下室吗?”脚步声越来越近。
帕斯克猛地站起,膝盖撞在床沿上,他想把那盆蟹爪兰砸在墙上,想让那些憋着的花苞炸开,像他快要崩裂的头。可他只是站着,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地板上,一小团红,像被掐灭的火星。
乐笙的影子爬上墙,慢慢漫过来,把他整个罩住。帕斯克看着那团影子,眼泪顺着下巴砸下来。
原来连崩溃都是算好的。他藏的刀片,他扔的枯花,全是乐笙递来的戏文。蟹爪兰的花苞攥得再紧,迟早会被掰开,就像他现在这样,被撕得没了形状,连喊疼的气都喘不上。
“哭了?”头顶的声音带着点笑。
帕斯克猛地捂住脸,指缝漏出的呜咽像被踩住的猫叫,短得像断了的线。床垫下的刀片还在,可他连弯腰碰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蟹爪兰的花瓣在晨光里耷下来些,红得像褪了色的旧伤疤。帕斯克盯着窗棂上的霜花发愣,脑子里突然浮出那个名字——无幽阁。
是很久前听墨黎川提过一次的,那片终年起雾的森林深处,连阳光都钻不进去太多。他只记得哥哥说这话时,指尖敲着桌面,眼神飘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没有地址,没有路线,甚至连那片森林的名字都模糊不清。可此刻这个念头钻进来,却像荒地里冒出的野草,疯长着缠上心脏。
去那里。
去那个没有乐笙的地方。
帕斯克掀开被子时,脚腕撞到床腿,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他随便抓了件外套往身上套。
他想去找墨黎川。哪怕要走很久,哪怕可能找不到,哪怕……
“在找什么?”
乐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帕斯克的手僵在拉链上。他没回头,能感觉到乐笙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呼吸很轻。
“没什么。”帕斯克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用力把拉链拽到底,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乐笙没说话。帕斯克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大概是微微扬着眉,眼神里带着那种了然的笑意,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帕斯克转身想往外走,乐笙却往旁边挪了半步,没完全挡住路,只是恰好让他必须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擦身而过时,帕斯克闻到乐笙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他猛地停住脚。
乐笙低头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攥得发白的手指,又落回他发红的眼角:“外面在落雪。”
帕斯克没接话,侧身挤了过去。走廊的地板很凉,他赤着脚踩在上面,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却压不住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
他知道乐笙在看他的背影。知道自己此刻的慌乱,自己攥紧的拳头,甚至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地方,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乐笙没拦他,甚至没再说话。直到帕斯克抓着门把手时,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乐笙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帕斯克的手顿在门把上。
他突然明白,乐笙根本不用做什么。乐笙有的是办法让他吃瘪,直到精疲力尽地回到原点。
门把手是凉的,帕斯克的指尖也是凉的。他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最终,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经过乐笙身边时,对方正低头看着那盆蟹爪兰,指尖轻轻碰了碰新开的花瓣。
谁都没说话。
只有蟹爪兰的花苞还攥得紧紧的,像个藏不住的秘密,迟早会被掰开。就像他心里那点逃跑的念头,刚冒头,就被乐笙不动声色地掐灭了。
蟹爪兰的花期比预想中长,谢了几朵,又冒出新的花苞,红得像是永远不会褪尽。帕斯克看着那些花苞,心里的念头也跟着起起落落。
夜里蜷在床上时,那念头会悄悄爬上来。他会闭着眼想那片森林,雾气该是湿冷的,能漫过脚踝,墨黎川或许就坐在无幽阁的窗边,指尖捏着枚茶盏,听见脚步声时,会抬头看过来,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能让人突然松了劲。
可天一亮,乐笙端着早餐走进来,把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手边,那念头就会像被阳光晒化的霜,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乐笙会笑着说“今天的煎蛋没焦”,会伸手替他理好乱掉的额发,指尖的温度不高,却能烫得他把那些关于森林和阁楼的想象全咽回去。
夜里又想起无幽阁时,他会悄悄摸向床垫下的刀片。金属片冰凉,能让他稍微清醒点。可指尖刚碰到,就会想起乐笙替他上药时的样子——那天他掐破掌心,乐笙拿着棉签沾了碘伏,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说“下次别这么用力,会留疤的”。
刀片又被塞回去,连同那点刚冒头的勇气。
他就这样反复着,像在原地打转。有时乐笙不在家,他会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可门刚拉开条缝,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就会想起乐笙说过“外面在刮冷风”,想起床头柜上那盆蟹爪兰还等着浇水,想起自己其实连那片森林的方向都不知道。
然后他会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直到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地面。蟹爪兰的花香从卧室飘过来,淡淡的,却像根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把他往回拉。
乐笙大概是知道的。他会在他又一次对着窗外发呆时,递来杯热咖啡,会在他夜里翻来覆去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个闹觉的孩子。他什么都不说,却让他清楚地知道,那些起起落落的念头,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的劲。
如同那盆蟹爪兰,花苞憋得再紧,该开的时候总会开,该谢的时候总会谢,从来由不得自己。他心里的那些逃跑的念头,起了又落,落了又起,似乎永远也逃不出乐笙早就画好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