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珩走的那天,也是个晴天。阳光烈得和云台山的日出一样,苏晚星把他的风衣洗干净,晾在老槐树下,风一吹,衣角扫过青石板,像他还站在那里,左手替她挡着光。
她把两条太阳链缠在一起,放进铁皮药箱,和那枚戒指并排躺着。箱子的锁扣被她磨得发亮,像块常被阳光晒的银。
秋天来的时候,苏晚星开始每天往时光胶囊里放东西:一片槐叶、一颗柠檬糖、一张画着太阳的纸条……她替他完成了当年的约定,只是每次放东西时,都会多放一颗玻璃珠,红绳缠得越来越长,像在丈量她和他之间的距离。
有天下午,她去杂货店买柠檬糖,老板递给她个包裹,说是一个月前寄来的,地址写的是老槐树巷,收件人是“苏晚星”。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缺了个角。
苏晚星抱着包裹回了家,拆开时发现里面是个木盒,和杂货店老板给她的那个很像,只是上面刻的老槐树下,多了两个依偎的影子。打开木盒,里面装着本日记,封面是用蓝布包的,和陆知珩的运动服一个颜色。
日记里记着他转学后的日子:南方的阳光很烈,他的右手总是疼,夜里会咳血;他偷偷回来看过她,看见她蹲在槐树下扒雪,看见她对着百货公司的银饰柜台发呆;他在体校的沙坑里埋了运动手环,在老槐树的树洞旁画了“星”字光斑……
最后一页是用右手写的,字迹已经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
“今天医生说,我可能撑不到她二十五岁了。时光胶囊里还差最后一件东西——我把自己的影子剪下来了,藏在盒子最底下。这样,等她打开盒子时,就像我还在她身边,替她挡着阳光。”
苏晚星把日记贴在胸口,眼泪打湿了蓝布封面,像那年云台山的雨。她突然想起他风衣领口的玻璃珠,想起他左手虎口的疤,想起他最后说的“我变成阳光了”——原来他早就把自己拆成了碎片,藏在她能找到的每一个角落。
入冬后,苏晚星的记忆又开始模糊。她常常忘记自己刚做过什么,却总能准确地找到老槐树的树洞,总能记得柠檬糖要选橘子味的,总能在阳光烈的时候,下意识地用左手挡挡额前——像陆知珩当年做的那样。
妈妈把她的速写本重新装订好,第37页的槐叶被塑封起来,旁边贴了张照片,是她和陆知珩在老槐树下的合影,他右手替她挡着阳光,她含着柠檬糖,笑得眯起了眼。照片是陆知珩妈妈送来的,背面写着:“2015年夏,知珩说,这是他最满意的一张。”
苏晚星把照片放进时光胶囊,刚好是第一百件东西。她合上铁皮盒,用石头挡住树洞,像当年陆知珩做的那样。阳光落在盒子上,黑漆掉了的地方闪着光,像颗正在燃烧的星。
她坐在青石板上,看着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突然想起他说的“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打开盒子”。还有五年,她想,五年不算长,她可以等。
风穿过槐树叶,带来远处的柠檬糖香。苏晚星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阳光透过衣服照在上面,烫得她心口发疼,却又暖暖的,像他还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在阳光里慢慢走。
她不知道,此刻的时光胶囊里,红绳缠满了玻璃珠,日记的最后一页压着片晒干的影子,而盒子最底层,那枚刻着“星”字的戒指,正被阳光晒得发烫,像颗永远不会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