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开始怕光。
不是医生说的那种“体质特殊”的怕,是打心底里发怵。哪怕是阴天,她也会拉上厚厚的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躲进一个巨大的蚌壳。
妈妈给她买了盏护眼灯,暖黄色的光,不刺眼。她把灯放在书桌角,速写本摊在灯下,第37页的槐叶被她用透明胶带贴了又贴,金粉掉了一地,像碎掉的星星。
有天晚上,她翻衣柜找毛衣,不小心碰掉了压在登山包上的旧棉袄。棉袄口袋里滚出个东西,在地板上发出“叮当”一声轻响——是那个装着“阳光粉”的小玻璃瓶,瓶身裂了道缝,金粉洒了些在棉袄上,像落了层薄雪。
她蹲下来捡瓶子,指尖摸到棉袄内侧的口袋,硬硬的,像藏着什么。掏出来一看,是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卷得厉害,上面是奶奶和爷爷的合影——爷爷穿着军装,站在阳光下,右手替奶奶挡着额前的光,掌心的疤和陆知珩虎口的疤几乎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1958年夏,于槐树下,赠吾妻。”字迹有力,和陆知珩用右手写的纸条很像。
苏晚星把照片夹进速写本,刚好在第37页的槐叶旁边。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照片上,爷爷掌心的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她突然想起陆知珩替她挡阳光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入冬后,苏晚星的记忆开始变得奇怪。她常常忘记自己刚做过什么,却能清晰地想起陆知珩手心的温度,想起柠檬糖的酸,想起云台山山顶的风——那些记忆像被阳光晒硬的糖,硌得她心口发疼。
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开了些药,嘱咐她“多晒晒太阳,对恢复记忆有好处”。可她一看到阳光,就会想起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想起他领口的玻璃珠,想起他冰凉的手。
有天下午,苏晚星被妈妈逼着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她盯着光斑看了很久,突然起身去了老槐树巷。
青石板路上积着层薄雪,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桠在天上画着凌乱的线。树洞被雪埋了一半,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铁皮盒还在,只是上面的黑漆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的铁色,像块生锈的伤疤。
她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冻得发硬:皱巴巴的奖状、画废的素描、缠红绳的玻璃珠,还有那枚五角硬币。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用右手写的,字迹被雪水洇得发蓝:“等你二十五岁,我就把戒指给你戴上。”
苏晚星的手指抖得厉害,她想起铁皮药箱里的戒指,想起百货公司店员的话,想起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换了种方式。
她把铁皮盒抱在怀里,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杂货店时,老板叫住她:“小姑娘,你要的柠檬糖到货了,还是橘子味的。”
苏晚星愣了愣,老板指了指柜台:“上周有个先生来订的,说每周给你留一包,放你常站的那个角落。”
她走到角落,果然看到一包柠檬糖,包装纸上的“甜过初恋”被人用马克笔涂掉了,改成了“等你想起我”。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左手写的,边缘被指甲抠出了小小的印子。
回家的路上,雪下得大了。苏晚星把铁皮盒紧紧抱在怀里,感觉里面的东西在发烫,像揣了块小小的太阳。她想起陆知珩说的“时光胶囊”,想起他说的“二十五岁生日”,突然加快了脚步。
走到家门口时,她看见邮箱里插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个用红笔描的太阳,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她拆开信,里面没有字,只有片晒干的槐叶,叶纹里还卡着点金粉,和她速写本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苏晚星把槐叶夹进速写本第37页,合上本子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封面上。她突然发现,速写本的封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珩”字,刻得很深,像要嵌进纸里去。
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化成小小的水洼。苏晚星坐在书桌前,台灯的暖光落在铁皮盒上,她一个一个地摸着里面的东西,像在数着散落的时光。
她不知道,此刻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隔着玻璃看她的窗户。他右手缠着新的纱布,左手握着杯热咖啡,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有领口的玻璃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颗藏在暗夜里的星。
他看着她房间的灯光,看了很久,直到咖啡凉透。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用左手写下:“今天她去了老槐树,她打开了盒子,她看到了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句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中心,终于填上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