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黄昏带着点雨意,云层把太阳压得很低,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像谁在地上描着虚线。苏晚星蹲在树洞前,把那颗新的玻璃珠塞进去——红绳在潮湿的空气里有点发沉,和旧珠子的红线缠在了一起,解了半天才分开。
“在干嘛?”
陆知珩的声音裹着雨气传来,他背着蓝色登山包站在巷口,右手的纱布换了新的,边缘还沾着点泥土。他脚边放着个黑色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手电筒光。
“放珠子。”苏晚星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他的登山包上——那个太阳挂坠被雨水打湿了,在昏暗中泛着哑光,像蒙了层雾的星星。
“走吧,早点出发能赶在下雨前上山。”他弯腰拎起塑料袋,左手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苏晚星这才发现,袋子里除了手电筒,还有个铁皮药箱,锁扣是银色的,和她脖子上的项链坠子同款。
“带药箱干嘛?”
“以防万一。”他把药箱塞进登山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对了,你爷爷的旧挂历借我看看?我想确认下寅时是几点。”
苏晚星回家取挂历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煎药,药味混着艾草的香飘出来,有点像奶奶房间里的味道。挂历放在爷爷的书桌上,第三页的“寅时”旁边被人用铅笔圈了圈,圈里写着个极小的“避”字,墨迹已经发灰。
“爷爷以前总在寅时起床。”她把挂历递给陆知珩,“说这个时辰的露水能治病。”
陆知珩翻挂历的手指顿了顿,在“避”字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雨开始下了,细小的雨点打在窗户上,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白。他突然合上挂历:“走吧,再不走雨该大了。”
去云台山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陆知珩骑着自行车,苏晚星坐在后座,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右手用力时肌肉的起伏。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她脖子上的项链晃了晃,吊坠硌在他背上,像颗小小的石子。
“冷吗?”他腾出左手往后摸,碰到她的手时,突然往回缩了缩——他的左手比平时热很多,掌心甚至有点烫,像揣过热水袋。
“不冷。”她把他的左手按回车把上,“好好骑车。”
半山腰的破庙比想象中更破旧,石佛的右手断了,手腕处的凿痕还很清晰,像刚被人砸过。陆知珩把帐篷搭在佛像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佛龛,里面积着厚厚的灰,灰里藏着个小小的银环,和奶奶的镯子很像,只是更细些。
“这是什么?”苏晚星伸手去捡。
“别动!”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脏东西。”他说着用树枝把银环扒到一边,埋进墙角的土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
雨停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把庙门照得发白。陆知珩坐在帐篷外,用左手拿着爷爷的旧书翻,书页上的字被雨水洇得发皱,“以阳寿换之”的“换”字旁边,有人用红笔描了个太阳,太阳的中心是空的,像个没填色的窟窿。
苏晚星凑过去看,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艾草的香——和妈妈煎药的味道很像。她刚要问,就被他抬手按住眼睛:“别看,书上的字伤眼睛。”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纱布的粗糙蹭得她有点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男孩,”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他喜欢的女孩有个诅咒,活不过二十五岁。男孩找到个破庙,庙里的佛说,只要在日出前把自己的影子烧了,就能换女孩活下去。”他说“烧影子”时,右手悄悄往火堆边挪了挪,火苗舔到他的裤脚,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苏晚星的眼皮被他按得有点热,她想起奶奶的银镯子——妈妈说镯子内侧刻着字,只是被磨得看不清了,说不定也是个“星”字。
“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掌心的温度突然变凉,“后来男孩烧了影子,女孩活过了二十五岁,却再也不记得他了。”
帐篷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火堆噼啪作响。苏晚星感觉脖子上的项链在发烫,像有阳光钻进了吊坠里。她想拉开陆知珩的手,却发现他的指尖在发抖,纱布下渗出的红,在月光下像条细细的血线。
“陆知珩,”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的手……”
“快寅时了。”他突然松开手,站起身往庙外走,“我们去山顶等日出吧。”
他走得很快,蓝色登山包的太阳挂坠在身后晃来晃去,像颗要坠下来的星。苏晚星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却发现他的影子比平时淡很多,边缘像被水洇过似的,模模糊糊的。
快到山顶时,陆知珩突然停下脚步,从登山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个铁皮药箱,锁扣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如果我没回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就打开这个箱子。”
“你说什么呢?”苏晚星的手指碰到锁扣,突然想起时光胶囊的铁皮盒——那个盒子的锁扣也是银色的,只是没这么亮。
“没什么。”他笑了笑,用左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走吧,日出要来了。”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陆知珩把她护在怀里,右手紧紧抓着旁边的岩石,指节泛白。东方的天空慢慢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像融化的金子,一点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
“你看。”他指着日出的方向,声音有点哑,“很漂亮吧。”
苏晚星抬头,看见他的右手贴在岩石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在阳光下红得像团火。而他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红绳,绳尾坠着颗玻璃珠——是时光胶囊里那颗旧的,红绳磨得发亮,和她手里的新珠子刚好成对。
日出的光突然变得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星感觉陆知珩的手松了松,她想抓住他,却只抓到片温热的纱布,像抓着团化掉的阳光。
“陆知珩——”
她的喊声被风吹散了。等她睁开眼,身边只剩下空荡荡的风,蓝色登山包掉在地上,太阳挂坠摔在石头上,边角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银白色的芯,像颗没长圆的星。
山脚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很远。苏晚星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皮药箱——里面没有药,只有枚素圈戒指,内侧刻着“星”字,边缘的毛刺硌得她手心发疼,像被谁的眼泪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