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雨丝斜织着,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轻响。窗外那株老梅树虬结的枝桠在灰暗天光里伸展,影子投在书案上,像一道道凝固的墨痕。
李砚永远也忘不了父亲杀的那一日。
——
“砚儿,你快走”
他看着父亲的脸,握了握拳。
“好,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他边走便说。
一旁的船夫拉着他上船,他回头正巧望见父亲被追兵一剑封喉。
“是杀完了吗?被让人跑了。”
“大人!苏家有一个嫡子,我们在井边发现时他已经死了。”
“确认没错吗?”
“能确认,他右眼眼角有一颗痣,没有错。”
——
李砚搁下手中那杆半旧的狼毫笔,指腹无意识地捻过袖口一道洗得泛白的磨痕。书案一角,一方温润的青玉镇纸压着几页写满簪花小楷的素笺——那是他为城中几家蒙童馆抄录的《千字文》,换些微薄的铜钱度日。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雨水混合的清冷气息,也压不住那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破落门庭的萧索。他目光扫过这间仅可容身的斗室,四壁徒然,唯有一排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透出些旧日清贵世家的影子。
“公子!公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尖利的女声刺破了书房的寂静。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小丫鬟春桃煞白着一张脸,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出大事了!巷子口…张…张老爷家!张老爷死了!”
李砚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墨点险些污了抄好的纸页。他抬眼,眸色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平和,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春水。“春桃,慌什么?慢慢说。”他声音不高,带着安抚人心的沉静。
“就…就在张老爷的书房!听说死得可吓7人了!”红袖劫春桃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惧,“外面都传疯了!好多官差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说是…说是活活吓死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活活吓死?李砚心中掠过一丝微澜。张万贯是这坊间有名的富商,为人虽有些吝啬刻薄,却也精明强干,绝非轻易能被吓破胆的主儿。
他搁下笔,动作不疾不徐:“可知是何缘由?”
“不…不知道啊!”春桃摇头如拨浪鼓,“就说是今儿一早,伺候的婆子去送参茶,怎么叫门都没人应,喊人撞开了门才看见…天爷啊!公子您说,这得多大的仇,才能把人吓成那样?”
“莫要胡言。”
李砚温声斥了一句,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极淡的纹路。
张万贯…这个名字在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此人交游算不得广阔,但做的却是南来北往的皮货生意,利润丰厚,也极易牵扯是非。
他起身,抚平青布直裰上细微的褶皱。
“既是出了这等事,邻里总该去看一眼,以表关切。备伞吧。”
“公子您…您要去?”春桃瞪大了眼,似乎觉得自家这位向来只与诗书为伴的公子去凑这等凶杀的热闹,颇有些不可思议。
“嗯。”李砚只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那温润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春桃绝难察觉的沉凝。
事有反常,必有其因。
他需要知道那因是什么。
雨丝细密,打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苏砚撑着伞,步履从容地融入西市巷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张府那两扇平日气派的朱漆大门此刻洞开,如同巨兽的咽喉。门楣上“张府”的匾额在阴雨天里也失了光彩。披着蓑衣、挎着腰刀的衙役面容冷肃,将看热闹的百姓死死挡在门外,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供人进出。
“让开!都让开点!大理寺的大人到了!”一声粗嘎的吆喝自身后传来。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两边避让。
李砚借着伞沿的遮挡,侧身望去。
只见几匹健马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疾驰而来,当先一人勒住缰绳,动作干净利落。那人翻身下马,玄色官袍的衣摆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沉了几分。他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然,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锐利如鹰隼。正是新任大理寺卿,谢渊。
谢渊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身着大理寺服色的属官和差役,其中一人格外扎眼。
那人身材挺拔,并未穿官服,只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间悬着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
雨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紧抿,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审视,他面容扫过周围惊惶或好奇的每一张脸。
他衣摆下缘溅满了新鲜的泥点,显然是刚从某处泥泞之地急赶而来。
李砚的目光在那玄衣侍卫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轮廓分明,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移开视线,注意力重新投向混乱的张府大门。
就在这时,一个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的小丫鬟被人几乎是拖拽着从大门里推搡出来,两个粗壮的衙役押着她。“官爷!官爷饶命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昨晚送完老爷要的账本就回房睡了…一整夜都没听见书房有动静啊!”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脸上涕泪横流,惊惧到了极点,拼命挣扎着。
混乱推搡间,她单薄的中衣被扯得更开,袖口猛地一甩!一点刺目的猩红,如同凝固的血珠,在阴沉的雨天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无声地落在李砚脚边几步开外、一处未被踩踏的湿润泥地里。
李砚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周遭的喧哗——衙役的呵斥、丫鬟的哭嚎、围观人群的嗡嗡议论、伞面上密集的雨点声——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瞬间退潮远去。他的世界只剩下泥泞中那一点小小的、圆润的猩红。
是一枚耳坠。
红玉髓的耳坠。水滴形状,被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在灰暗的光线下,内里仿佛蕴着一团凝固的、燃烧的血。那抹红,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足以刺穿他精心构筑了十年的心防壁垒,将深埋于骨髓的寒冰瞬间引爆!
时间骤然倒流,拉扯着他坠入那个同样弥漫着血腥气的雨夜。母亲被人粗暴地拖出内室,华贵的裙裾扫过冰冷的地砖。她鬓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唯独耳垂上,那对红玉髓耳坠,如同垂死的蝶翅上最后一点艳丽的斑纹,在摇曳的烛火和闯入者手中明晃晃的刀光映照下,刺得他年幼的眼睛生疼!那是母亲最珍爱之物,是父亲在她生辰时亲手所赠。那抹绝望而凄艳的红,成了他关于母亲、关于苏家倾覆之夜最刻骨的印记!
十年了。他以为这抹红只存在于他永不愈合的伤口和冰冷的噩梦里。
可现在,它就这样突兀地、带着宿命般的冰冷嘲弄,出现在张万贯的凶案现场,出现在一个惊慌失措的小丫鬟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烧灼着他的理智。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蛇行而上,直冲脑髓。
红袖案!这枚耳坠,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尘封十年的、名为“红袖案”的炼狱之门!父亲被拖走时悲愤欲绝的嘶吼,母亲耳畔那抹绝望的红,苏府冲天而起的火光…无数破碎的、染血的画面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淹没窒息。
这绝非巧合!张万贯的死,这枚耳坠的出现,与十年前的滔天巨案,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磨蹭什么!赶紧带走!别挡着大人办案!” 一个衙役粗暴地推了那哭嚎的丫鬟一把,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苏砚动了。
他脚步看似随意地向旁侧移动了半步,恰好踩在泥泞边缘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板上。宽大的袖袍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垂落,遮挡住了下方的一切。弯腰,拂袖,指尖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那微湿的泥地。
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玉髓落入掌心,瞬间被滚烫的体温包裹。那触感坚硬而圆润,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啧。” 一声极轻、却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穿透雨幕传来。
李砚猛地抬眼。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和低矮的伞沿,精准地捕捉到了来源。
是那个跟在谢渊身后的玄衣侍卫。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斜倚在张府大门旁一根粗壮的廊柱上,双臂环抱,那柄古朴的长剑就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雨水沿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他却浑然未觉。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穿透雨帘,牢牢锁在李砚身上,仿佛早已将他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冰冷,像是在看一场蹩脚戏法。
李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四目相对。
玄衣侍卫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并未说话,但那无声的轻蔑和嘲弄,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像针一样扎过来。
李砚袖中的手攥得更紧,那枚红玉髓耳坠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读书人惯有的、被惊扰后的温和与些许茫然,甚至对着那侍卫的目光,露出一个略带疑惑和询问的、近乎无辜的表情,仿佛在问:阁下何故发笑?
玄衣侍卫眼中讥诮之色更浓,他不再看苏砚,目光转向混乱的院内,但那唇角的冷意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活力的声音在院门内响起,打破了这短暂而冰冷的对峙。
“哎哟喂!谢大人您可算来了!再不来,这屋里那位张大财主都要被自个儿流的血给泡发喽!” 一个穿着仵作服色的年轻男子从门内探出身来。
他身形清瘦,脸上带着一种与这凶案现场格格不入的、近乎轻佻的笑意,手里还捏着一块沾着可疑暗红痕迹的素白帕子,一边说话,一边夸张地甩了甩。
他目光扫过门外众人,最后落在谢渊脸上,笑容不减:“林珩恭候多时啦!您快请进吧,这现场,啧啧,保管让您大开眼界!”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什么稀罕景致。
谢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对这仵作不合时宜的“活泼”有些不满,但并未多言,只沉声道:“林仵作,现场可曾动过?”
“哪能啊!” 林珩笑嘻嘻地让开门口,“除了验看尸格该看的,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哦,对了,那书房的门锁,啧啧,有点意思,待会儿您亲自瞧瞧?”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的李砚,眼神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随即又移开。
谢渊不再耽搁,迈步向门内走去。那玄衣侍卫收回环抱的手臂,紧随其后,临进门时,眼角的余光再次冷冷地掠过李砚所在的位置。
林珩也跟了进去,大门并未完全关上,留下一条缝隙。
李砚站在原地,雨伞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袖中,那枚红玉髓耳坠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冰冷而滑腻。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混杂着泥土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血腥气。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恨意和冰冷入骨的恐惧,被强行压入最深的渊薮。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温润依旧,只是深处,悄然沉淀下一种磐石般的决绝。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进入这案发现场,接近大理寺,接近那枚耳坠背后真相的机会。
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里面是未知的凶案,外面是虎视眈眈的侍卫和深不可测的大理寺卿。
机会,往往需要自己创造。
他撑着伞,缓步向前,在离把守大门的衙役尚有几步距离时停下。雨丝飘落,沾湿了他青布直裰的肩头。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朗温润的嗓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门内:
“学生李砚,偶有所得,或对大人勘破此案有所裨益。不知可否入内,斗胆一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门后那片短暂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