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帷涣散的目光投向天空,那里天光澄澈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呢喃道

好明亮的天色,就好像我曾许的,天高,海阔……谢谢你……
她费力地朝那片广阔的天空伸出手,衣袖随之滑落,露出手臂上那个清晰的亏月印记
那印记像烙铁灼穿了柳为雪的心,他泣不成声,紧紧地抓住玉笙帷的手,像是要将她从濒死的彼岸拉回,又像是要抓住流逝了千百年的光阴
不知几世了……柳为雪的泪水汹涌,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从无相月叛逃,自断灵尾,忍受着剜心剔骨之痛,在寒冰诅咒的无尽追袭下仓皇求生,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颠沛流离,都只为找回宿世的爱人
那一世,她跪在一柄长枪前,抬头看着马上的心上人,将军披盔戴甲,眉眼冷峻,眼中只有山河,有天下,就是没有她,最后,马蹄扬起尘土,只留下一句冷冷的话:“你不过是枚棋子,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唯独‘我不爱你’这句是真的,可你却偏不信……”
又一世,她千辛万苦寻到心上之人时,他已是古刹青灯下的白衣僧人,手腕拂珠旁,那抹亏月印记刺目依旧,他们并肩坐在屋檐下看雪,天地静默,他却双手合十,眉目低垂,“吾心已归拂海,再无挂碍,愿施主早得解脱之道,放下执念”,大雪纷飞,只将她独自埋葬在无边的孤寂里
还有一世,她找到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躺在院落摇椅上,已是风烛残年,老人虎口处的亏月胎记清晰可见,然而她气息微弱,带着奔赴另一场誓约的安然,“让我去吧,他已经在等我了……”
寻寻觅觅,万般成灰,空负痴心
直到这一世,她终于再一次找到了心上人
她是玉笙帷,是被困于宅院,渴望天空与自由的雀鸟
于是,他成了柳为雪,成了沉默的影子,默默守护
他记得,那时她在后院石桌小憩,细雨倏忽而至,他悄悄执伞站在她身后,屏息凝神,唯恐惊扰她的清梦,雨滴很快打湿他的肩头,手酸了便换手,雨声淅沥,他执拗地站着,只贪恋这缱绻的无声相处
他还记得,灯影阑珊的小巷,她与韦卿同执一盏花灯,言笑晏晏,他跟在身后,提着自己那盏孤零零的灯,她回头对他展颜一笑,他却只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对着虚空轻轻一握,那里,本应是他的位置
他一直无声地陪伴,直到察觉她想要离开
若她想飞,他便替她借一缕风
她从集市上买到那只巨大的风筝,并非运气和偶然,不过是他先一步的安排,她以为是命运的转机,看着她露出惊喜和期待的表情,他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还有那些栗子糕,也是他一腔笨拙的守护,她愁时,他就偷偷送给她,她将行时,他仍将那些栗子糕塞进她的行囊里,不为挽留,只为让她在奔逃的路上,尚有一口甜
最后那一夜,他藏在暗处,明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但最终,为了替她拖延逃走的时间,他还是毅然步入了月色之下……
回忆如风过耳,渐渐远去
玉笙帷的气息也像风中残烛,随之而去
柳为雪和她的手始终紧紧交握,他曾无数次想要牵她的手,此刻如愿,却是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在自己掌心流逝,温度一点点冷却
最终,她死在了他的怀中
柳为雪失神地呢喃

人生一世,八苦皆全,而我这一生,只此一苦,爱而不得,无可解,无可怨……
不同的脸,不同的身躯,同一枚亏月印记,一次次在他生命里出现,又一次次离开,他始终是那个被留下的
此情此景下,众人唏嘘不已
雾妄言和陆清瑶跌坐在地,满身是伤,远远地看着柳为雪,心生凄凉
柳为雪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雾妄言和陆清瑶的方向

或许再过不久,你也会步我后尘,别像我这样,不值得……
这话像是对雾妄言说的,又像是对陆清瑶说的
雾妄言恍神,陆清瑶也有些愣怔,心底莫名隐隐发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