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门廊下，日光顺着檐角倾泻下来，光线斜斜地在青石上铺开

雾妄言站在长廊前，遥遥看向院墙之外，背影落寞，神情有些怅然

陆清瑶敏锐得很，一下就察觉到她心绪的变化，悄悄靠近，抬头望她

想起自己，想起小唯，想起她们曾并肩走过漫长的岁月，总以为能看尽月升月落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与小唯一身洁白的素衣，手捧着流光溢彩的石头，欢快地奔入庄严的无相月殿，如同归巢的雏鸟般依偎在狐王的膝前，狐王高贵而慈悲，她们托起那凝聚着天地精华的五彩石，狐王便慈爱地轻轻抚摸她们的头，那温暖好像至今还残留在发间

雾妄言停顿了一下，说道

在原初圣泉中，她们七个白衣素裹的九尾狐少女，一起浸润着浩瀚灵力，那时小唯就站在她的身边

她们缓缓躺入水中，感受力量与血脉交融，那是何等荣耀，何等安宁

那一次，她独自站在圣泉边，清冷的泉水泛着月华的微光，她望着泉洞里的身影，却蓦然发现，自己身侧空了一个位置，水流拍打石壁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她这才知道，有人不要这份“永远”的约定了，小唯离开了

奔走人间，痴心相随，她从未想过小唯会是这样的结局

陆清瑶轻轻倚过来，将头靠在雾妄言肩上

她想起自己曾看见柳为雪的指尖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伤痕，新旧交错

现在她才明白了背后的缘由

然后被带刺的栗子壳扎得满手是伤

她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柳为雪笨拙地对付着栗子壳，即便被绒刺划出道道血痕，却仍甘之如饴地继续剥壳，捣碎

那份执着，何尝不是在小心翼翼地剥开自己炽热而疼痛的心，用血肉换取一点点甜意

若爱只会让人受伤，留下满身不愈的伤口和一片狼藉的余生，何苦还要去受累

雾妄言喃喃应和

陆清瑶闻言，另一只手也亲昵地搂紧雾妄言的手臂，坚定地说道

她心里很清楚，她与小唯不同，她从来不缺一份有回应的爱，因为她有世上最好的姐姐，这是她在漫长岁月里，不曾也最不怀疑的事

雾妄言侧过头，只见陆清瑶眼中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陆清瑶目光灼灼地问道

雾妄言笑了，那笑容像初春的薄冰，浅浅地浮在唇角，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躲了一瞬，没有回答，只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陆清瑶不理解，直起了身子，手指轻轻揪住她的衣袖

雾妄言微怔，眼前这张纯真又执拗的脸，让她心神一晃，片刻，她才轻声答道

陆清瑶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承诺，她重新将同靠回姐姐肩上，在斜照的光里轻轻蹭了蹭

廊下渐渐安静下来，风声也远了

只有屋内隔着门扉偶尔传出一两声被压碎的呜咽，是柳为雪在哭，他似乎仍冒着性命危险，不顾一切为玉笙帷渡送妖力，有些细微的冰裂声，是他的眼泪也结成了冰屑

陆清瑶听得心里发紧，于心不忍，不解地说道

雾妄言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陆清瑶的发丝，动作缓慢温柔，她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妖执着于成为人，是源于那具脆弱皮囊之下，所能迸发出的，连神明都之震颤的炙热情感，这一点，恐怕连妖自己，也未曾真正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