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家主房内,火光将尽,玉笙帷躺在锦帐深处,气息奄奄
寄灵与厉劫一直留在房中搜查
四处看上去并无异样,寄灵心念一动,俯身探向雕花大床底部,借着微弱的光线伸手摸去,很快触到一样异物
轻轻拖出,竟是个制作精巧的狐狸皮影,剪裁栩栩如生,上有八条尾巴
他检查着以银丝缀连的皮影关节,一边捣鼓一边低喃

皮影?
一旁的厉劫站在衣柜前,拨开叠放齐整的锦缎衣衫,忽然在最深处摸到一个青布行囊

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这是?
厉劫微微一愣,解开包袱
里面除去几件简单衣物外,还放着一包油纸包裹的栗子糕,而包袱和栗子糕上,都沾染了零星尚未干透的血迹

栗子糕?
寄灵闻声回头,瞥了一眼厉劫手里的东西,心中已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寄灵站在床沿,目光重新落在玉笙帷胸前那道可怖的血爪痕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在房内缓缓绕行一圈,最终停在案头那对龙凤烛台前,上面还有半支未燃尽的红烛
寄灵眯起眼睛,了然一笑
妖无法作乱,但人可以
不多时,寄灵已将搜出的东西收拾妥当,与厉劫一同赶到了正厅
气氛正焦灼,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此时一脸胸有成竹的寄灵身上
寄灵有条不紊地将手中之物一一陈列于案前:一个包袱,一个狐狸皮影,一块黑布和一个木匣子
然后他洞悉一切的目光定格在罗帷身上

罗帷,你比妖更厉害
罗帷一眼认出那些东西,冷汗蹿上脊背,慌乱地别开视线

这四样东西,就是今夜‘狐妖杀人案’的所有秘密啦
阿寄真厉害,快别卖关子了,快说

寄灵被她一夸,那点小得意立刻浮上脸,他清了清嗓子,先指着包袱分析起来

韦卿死后,韦夫人很显然要计划立刻离开此地,准备好的包袱里除了自己的衣物,还有罗管事的……
他说到这里,眼刀一偏,甩向罗帷

所以玉小姐是要准备和你一起离开,对吧?
罗帷咬紧下唇,手指绕着衣角,却始终不肯开口
寄灵也不急,只当她默认了,继续抽丝剥茧

但玉笙帷毕竟是名门闺秀,若突然失踪,那玉家定会报官,全城搜查,那她要如何才能彻底脱离这个地方呢……
陆清瑶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
想要彻底消失,唯有一‘死’

武拾光赞同地点头

假死脱身,干净利落,确实是个好办法
寄灵继续说道

玉小姐的确聪明,她完美利用了韦府闹狐妖一事,让所有人相信她死于妖怪之手……
雾妄言隐隐想通了

所以我们在她房外看到的妖狐之影……
寄灵举起那个形态逼真的狐狸皮影,经过烛火照映,墙上立刻现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八尾狐狸
寄灵灵巧舞动,恍若重现了整个过程——
是夜,玉笙帷假意回房,先暗中剪破衣襟,再捏碎早已备好的红色染料,涂抹成骇人的“伤口”,而后她执皮影,借着房中摇曳的烛光运指如飞,让“妖狐”虚影投射在门纸上,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引来门外的雾妄言和陆清瑶,紧接着,她迅速将皮影甩入床底,伏倒在榻上,完成这一场以假乱真的“妖狐索命”
寄灵放下皮影,看着脸色越发惨白的罗帷,说道

你们计划好了,利用皮影调虎离山,让所有人都去抓狐妖,这样你们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待我们回来,不见尸首,我们也无计可施,只能怀疑是被狐妖叼走或者吃了
雾妄言忍不住低低一笑,笑声妖异,又有几分讥讽

在我们两个狐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班门弄斧?

叫厉劫面前耍大刀
寄灵机灵地接话
一直抱臂,沉默如山的厉劫,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雾妄言只觉得无趣,妩媚地侧过身子,几乎要斜倚进椅子里
武拾光看不下去,忍不住低声提醒

坐直了,像什么样子?
雾妄言不情不愿地把背挺直了些,佯装委屈

好凶哦
武拾光目光一转,视线又落在旁边同样坐得歪歪扭扭的陆清瑶身上

还有你
陆清瑶却不理会,挑衅似的看着他,整个人更软了,往椅背上一滑,仿佛一滩春水化开,怎么也坐不直,她扭头冲寄灵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有吗?

寄灵被她的笑脸晃得心头一慌,脸颊发热,有些结巴地继续说

啊……有,有……接下来呢,就是如何才能把我们前院的人也引开了,你们还记得韦夫人最擅长绣什么吗?
武拾光正襟危坐,应声道

飞禽走兽
众所周知,玉笙帷的绣技卓越,是城中一绝,针下生灵栩栩如生,形神兼备,若要绣制一只白毛金瞳的狐狸,对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寄灵取过案上那块看似寻常的黑布,手腕轻抖,铺展在地面上

在到前院集合举行仪式之前,罗管事就已将这块狐狸绣布高高挂起……
黑布在无星无月的夜里隐去轮廓,只泛出银色丝线的光泽,夜风吹佛,绣布翩然翻动,再隔着染坊垂落的一层层薄纱,若隐若现,那针线绣成的狐妖也能“白毛生辉”,宛若活物
寄灵把脸一扭,话语直指罗帷

之后,你只需要引众人过来,亲眼目睹‘妖狐’现身
陆清瑶歪着头,满腹疑问
可我们赶到染坊的时候,也没见着那块绣布啊,又不像男人的心似的,总不能眨眨眼就凭空消失了吧

寄灵闻言,先是附耳小声辩解了一句

不是所有男人的心,都会眨眨眼就消失的
随即抬高声音,指着地上铺开的黑布

这块就是韦夫人绣的狐狸黑布了
陆清瑶打量着那块黑黢黢的布,上面空无一物,她越看越迷惑
嗯?狐狸呢?

寄灵笑了笑,眼里带着要揭晓谜底的得意,说道

这就是罗管事最厉害的地方,她确实让狐狸眨眨眼就消失了
雾妄言饶有兴致地问

罗管事也会妖术吗?
寄灵摇头,答案铿锵落地

不是妖术……是风筝
之所以有此推断,是因为寄灵想起了那日清晨,曾巧遇玉笙帷在院落里指挥下人搬运一只巨大的风筝,将前后串联,所有疑点便也迎刃而解
在染坊中,风筝早已被架在迎风的高处,罗帷只需趁厉劫被“狐妖”吸引之力,悄悄剪断系着风筝的绳索,风筝便会乘风而起,直冲夜空,她再次放声尖叫,引厉劫回头,厉劫身后的风筝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借着风势快速飞远,而风筝上连着一根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那根银线,正是从妖狐刺绣上抽出的线头
寄灵一语道破

风筝上连着刺绣上抽出的线头,随着风筝赶飞越远,银色丝线一点点被抽走,‘妖狐’就自然凭空消失了
果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她望向一直沉默的柳为雪,意味深长地说
有意思,两个凡人费尽心思布置了假狐妖,却没想到,真狐妖冲了出来……小唯哥哥,你是在故意帮她们吧?

柳为雪缓缓闭上眼睛,肩线一垮,满是无尽的疲惫

我只是想拖住你们,为笙帷争取点时间,顺利离开韦府……
他这一腔执念,说到底,只是不求与她同归,但求顺着她心意,予她成全

结果,反倒害了她
武拾光一字一句,沉重地砸在柳为雪心上

心怀恶意之人,比妖怪更可怕
厉劫凌厉一指
罗帷面对众人如刀似剑,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脸色煞白如鬼,却仍在狡辩

你们别想污蔑我,夫人就是被狐妖挖心而死的
武拾光冷哼道

嘴真硬,看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罗帷手指绞着衣裙,咬牙不松口

韦夫人的伤口,一看就是妖兽的利爪所伤

那是因为,你用的凶器很独特,你是真聪明啊
寄灵盯着罗帷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伸手去掀案桌上最后一个木匣
“咔嗒”声响,匣盖敞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家主房中那对龙凤烛台的其中一只
那凤形烛台映入眼帘,罗帷如见恶鬼,整个人像被当胸一捶,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武拾光冷眼看罗帷,说道

你把我们引到染坊后,就立刻去找了玉小姐
那时众人匆忙赶往染坊,谁也没有留意到,原本瘫软在地,惊惶失措的罗帷,待人群散去后迅速起身,目光决绝地朝着家主房间疾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