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帷走进染坊,厉劫紧随其侧
高耸的染布架林立,在昏暗的染坊中像沉寂的妖兽骨架,无数长布自横梁垂下,投下幢幢黑影
厉劫抬头扫了眼屋顶上的天际线,浓云密布,月光未能穿透分毫
此处回音极重,厉劫开口时,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都说罗管事是韦府不可或缺之人,事事亲力亲为,连账本都事无巨细地亲自登记
他听起来像在闲聊,语气平平,目光却凌厉地观察着罗帷细微的表情变化
罗帷不以为意地继续朝内走去

身为管事,理应亲自记账,法师此言何意啊?
厉劫从怀中抽出那张小唯留给陆清瑶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午后织坊相见,死局可解”
他已暗中比对过府中所有字迹,此刻将纸条递到罗帷面前

我这里有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与罗管事账本上的字迹如出一辙,想给你看看
纸条末尾的亏月印记跳入罗帷的眼帘
罗帷却出奇冷静,接过字条仔细看后,毫无波澜地回道

我没见过这个字条

我去布庄,拿你的账本比对过,这就是你的字迹
厉劫步步紧逼
罗帷面不改色,淡然地解释

法师有所不知,我虽有些织布造衣的本事,但从没念过书,韦当家好心,教我念书识字,送了他写的字帖给我临摹练习……要这样说,这字条上的字迹,其实和韦当家的更像
她不疾不徐地顺着话头就把嫌疑推到了一个死无对证的死人身上
厉劫眸光一闪,抛出另一个疑点

下人说韦当家死前,你是最后一个进入他房间的人

没这回事,下人看错了
染坊里一时安静下来,长布似有若无地摩擦,忽然不知从哪一角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布帘后面缓缓挪动,又像是窜到了染缸边缘,掀动堆着的麻绳与木架
夜色晦暗,回廊两侧的灯火一节一节地往后退
武拾光疾驰而过,鞋底踏在木廊上,发出急促的声音
他一鼓作气往家主房赶去,步履如风,经过了方才柳为雪摔倒的那一段廊面
忽然,一个念头突至,武拾光急停,又倒退回去,蹲下身去查看
指腹贴在木板上,触感干燥坚硬,他来回摸了几遍,很显然连半点潮气都没有,哪有什么积水
武拾光想起柳为雪方才抱怨下人偷懒闲散不清理积水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冷笑,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低声喃喃

果然,狐狸就是爱撒谎……
结果下一秒,他心口骤然一缩……
寄灵还独自与柳为雪留在院中

糟了,寄灵一个人
此刻前院里,只剩寄灵与柳为雪两人相对而坐
不远处的香烛还在慢慢烧着,夜风萧萧,钻入他们的袖袍,衣摆
隔了一会儿,寄灵笑着开口

外袍都给人家了,你不冷吗?
柳为雪任由单薄的衣襟被吹开一道

心暖,人就不冷
寄灵笑了一声,语带双关

你真的有吗?
柳为雪抬起眼睛

有什么?
寄灵缓缓吐出一个字

心
世人都有心,这分明是很容易回答的问题,柳为雪却沉默下来,目光幽深,像在思忖,又像在压抑
寄灵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不能只做一些送茶送水的小事,这可打动不了她
柳为雪不知其意,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法师有话不妨直说,我一介武夫,直来直往,不喜欢话里有话,弯弯绕绕,容易头疼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
寄灵不再拐弯抹角

为何不直接去唯妙阁求一张符?
柳为雪一怔,目光在寄灵脸上停留良久,这才淡然一笑

那求符得来的‘爱’,能叫爱吗?镜花水月罢了,寄灵法师如此聪明,还看不通透吗?
强求所得,并非良缘,的确是镜花水月
寄灵点了点头,合起折扇,别有深意地说

既知用符咒强求的爱意都是虚假的,那你说,这唯妙阁的主人,为何还要煞费苦心地做这些事呢?
柳为雪浑不在意地摊了摊手

那你得去问唯妙阁的主人了

嗯
寄灵重重应了一声,忽然倾身向前,盯着柳为雪咧嘴一笑

我正在问啊
柳为雪缓缓抬眸,眼底笑意跟着一点点退却,之前所有懒散,倦怠的神情在这一瞬间悉数剥落,他露出冰冷刺骨的眼神,直直望向寄灵
气氛陡然一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两人对视不语,烛火似乎也不敢招摇,隐隐暗去
寄灵迎着那道冷意逼人的目光,又开口,听起来像玩笑,却句句带锋

你这么紧张干吗?难道你真是唯妙阁的主人啊?
柳为雪不答,周身隐约弥漫寒意,空气凝冻,杀机暗涌
寄灵看在眼里,心里已有定论,又笑了

你真是小唯啊……
不是质疑,更像确认
柳为雪收在袖中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青筋微微绷起,指甲闪出一线冷光,像是下一瞬间,就要有所动作……
一阵劲风激荡,天空中的层云飞速游移,月亮将出未出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却让人分辨不出是从韦府哪一处传来,只觉四面八方皆在回响
家主房外,雾妄言与陆清瑶守在檐下,正疑惑玉笙帷为何迟迟未出,下一瞬,静默的房内猛地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玉笙帷的声音

啊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冲向房门,门扉紧闭,在灯的照映下,门板上竟赫然浮出一个巨大,狰狞的妖狐影子,张牙舞爪,妖异阴森
两人合力破门而入
房内血腥味扑面而来,玉笙帷横倒在床榻上,心口处一团血迹触目惊心,人已没了生机
而房中妖狐已不见踪影,一侧窗户大开着,夜风从外面狂涌而入,吹得帐幔簌簌作响
陆清瑶目光一凛,立即纵身追去
雾妄言视线在玉笙帷身上略一停留,眉心猛地收紧,低声喊了一句

小妹
随即也紧跟着追出
染坊里
罗帷脸色刷白,面露恐惧,声音发抖地大叫

狐妖,是狐妖
厉劫闻声,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狂风把一匹悬垂的黑纱吹得大起大落,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布影,在晦暗不明的缝隙间,果然看到了一抹模糊的狐妖影子,白毛在黑暗中异常鲜亮,眼瞳泛着一抹诡异的金色光泽
终于现身了
厉劫掌心一紧,手已稳稳握上腰间长刀
然而风势陡然加大,呼啸着穿过染坊,垂落的各色布匹被狂风肆意撩起,汹涌翻飞,狐妖的影子时隐时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