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日光从支起的窗间照入,武拾光房内的桌案上,摊满了鼬尺从唯妙阁功德箱里偷来的秘密纸条,层层叠叠,墨迹或娟秀或潦草,全是藏在心底的不为人知之事
寄灵翻动着纸条,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摇头

这么多秘密啊……怎么有这么多人想求姻缘啊?
他合上手中那张写满少女怀春心事的纸条,困惑地歪头

真不知道这爱情,有啥好的
身旁抱臂的厉劫听见这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呵
寄灵用扇子敲他,回头冲武拾光问道

你怎么搞来的呀?
武拾光长长吁出一口气,佯装疲惫

可费了我不少功夫,累死我了
腰间的乾坤袋立即猛地弹动起来,里面传来鼬尺的抗议

武拾光,你要不要脸啊——
武拾光面不改色,抬手在袋上极其自然到拍了一记,乾坤袋手动噤声了
厉劫扫过满桌的“秘密”,沉声问道

小唯为何要收集这些秘密?
寄灵一脸了然

这估计是她修炼的方式,妖怪修行路线很多,低级的妖怪吸食凡人精气血肉;高级一些的,沐浴日月精华,而群妖之首的九婴,则以人间的仇恨和恐惧为食,众生越苦,人间越乱,它就越强大……
武拾光默然不语,静静地听着

与其相反的就是龙神了
寄灵话锋一转,声音有些悠远

人们对其许愿,还愿,龙神也从人们的供奉,崇拜,爱意中,获取更多的力量,庇佑苍生,循环往复,世间的正义和善良,也就越来越多了
武拾光依旧沉默,睫毛盖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提到龙神,他那双眼里仿佛有什么秘密涌动着,像一闪即逝的仇恨,又像是很深的悲伤,被他硬生生按在心底,不肯露出来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天下众生,皆有秘密,秘密就跟爱恨一样,都是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的东西……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凌乱的纸条

千年狐妖,果然厉害
寄灵点了点头,在桌案上继续翻找

你说这罗帷的秘密该怎么找呢……
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一行行划过,他翻得飞快,正看得有些眼花,指尖忽然一顿
寄灵将压在下方的一张纸条抽了出来,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看
厉劫接过纸条,逐字念出

无商不奸,乃经营之道,韦卿?
落款是韦卿,就是说,这位他人口中的青年才俊,也曾去唯妙阁求过符,还将自己奸猾的经商信条,当作秘密丢进了功德箱
武拾光讶异不已

韦卿也求过姻缘符?给玉小姐的?
寄灵恍然大悟

怪不得……哪有什么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蓄谋已久,是这个姻缘符在作祟
原来人人称羡的天作之合,不过是一场算计,韦卿的“情深”,同他的经商之道一样,算得精,也算得狠
寄灵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夜韦卿与玉笙帷的争执,被激怒的韦卿撂下狠话——

想要离开韦府,除非死了抬出去
死?那句话像电光般划过,寄灵脱口惊呼

不好……玉小姐有危险
若是韦卿心意已变,又厌烦这段姻缘,一旦动了撕符的念头……三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立即同时起身,掀门而出
他们的身影掠出的刹那,窗隙恰好灌进一阵风,掀起桌边一角,将一张被翻至边缘的纸条吹离案面,纸条悠悠飘落在地
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玉笙帷乃吾一生知交挚友”
落款,罗帷
原来那日唯妙阁中,罗帷投入功德箱的纸条,写的竟是这个
秘密似都被风声掩盖了
韦卿失魂落魄地呆坐在房中榻上,眼神涣散
罗帷跪坐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不断暗示

如果玉笙帷同你和离,家主就要成为洛安城的笑话了……
韦卿攥紧拳头

我……我该怎么办……

有办法……
罗帷微微前倾,像是在替他分忧,她从怀中取出那个本属于玉笙帷的定情香囊,放在两人之间
韦卿盯着那香囊,嗓子发紧

这……这香囊怎么在你手里?
那不是已经被他丢弃了吗?
罗帷不答,只是低头打开香囊,里面放着一张姻缘符,她从内里抽出那折得整齐的符,径直塞进他掌心

武法师说,挖心案与姻缘符有关……撕了这张符,一切就都解决了
韦卿看着那张符,上面写着他与玉笙帷的名字,那曾是他求来的“姻缘”
撕了这张符……只要撕了这张符,那些让他烦扰之事的源头,就消失了
薄薄的符纸被韦卿攥在掌中,指节绷得发白,他的内心显然正经历着巨大的挣扎
最终,他手腕扬起,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猛然用力,将符咒撕成两半
纸片子轻飘飘落下
几乎同一刻,他的身体却猛烈颤动,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脸上是痛苦与惊骇,他喉咙里挤出几声粗哑怪响,狰狞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似有烈火在皮下翻滚,他忍不住用力抓挠,指甲瞬间划下几道鲜红的血痕……
房门被撞开,风声灌入,掀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武拾光,寄灵和厉劫赶到时,地上是一摊让人触目惊心的血,房中空无一人,只有韦卿倒卧在血泊之中,身形蜷缩得像被煮熟的虾子,前襟大敞,胸口赫然出现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他只剩一口残息,用尽最后力气翕动嘴唇

她竟然骗我……
话未完,人已断气,眼睛没有合上,僵直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片撕毁的姻缘符
短暂的死寂在房中停了片刻,几人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韦府的家主,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喜房之中
武拾光蹲下,小心翼翼地从他指间取下符纸碎片,在掌中摊平拼合,符上清晰地写着韦卿和玉笙帷的名字
武拾光蹙眉

韦卿……玉笙帷……
寄灵从旁边拾起那个孤零零的香囊,打开一看,里面已是空空如也,他凑近观察武拾光手中的符纸,总感觉那被血浸透的纸面有些蹊跷
符纸被血水渗得有些发涨,纸纹之下隐隐像是还有一层,寄灵伸出指腹来回一搓,指甲在薄薄的边缘一挑,两层纸竟真的剥离出一角

这符有两层
寄灵将两张纸一点点揭开,下一层隐藏的符纸上,逐渐显露出不同的字迹,写着的竟是另外两个人的名字——罗帷和韦卿
武拾光声音发寒

这不是韦卿求给玉小姐的符,这是罗帷求的符……

被暗中调换了……
寄灵心念直转,想起韦卿最后的那句话

韦卿死前口中所说的那个‘她’是谁?谁骗了他?
武拾光冷哼

怕是只有小唯才知道了
寄灵语气复杂地说

不意外,狐狸精最会骗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