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洛安城
夜风已经裹上了些冷意,不断往人衣缝里钻
街面上的灯火在巷口晃动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倒添了几分鬼气
一个文弱书生独自走在幽暗的窄巷里,四周静得不太寻常,他惊疑不定,忽觉一丝异样的凉意蹿上脊背,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暗处死死盯住
书生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并无人影,而等他重新转身时,双眼却骤然圆瞪,瞳孔瞬间收紧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在小巷深处炸开
巷外行人如织,闻声纷纷驻足,疑惑张望
微弱月光下,暗巷里的书生已经倒在血泊中,胸口破开个漆黑的空洞,心脏被挖走了,满地的鲜血,碎屑,在寂夜里慢慢凝固,变冷
洛安城的凶案,来势汹汹
七日后的十月十四,暴雨如注,天空雷鸣不断
城中人人心惶惶,早早歇下,一排排屋舍的灯笼灭了大半
可扑面的急风中,除了潮湿的水汽,还裹挟着异样的血腥
有人循着气息,在一处院落里又发现一具骇人的女尸
洗衣木盆翻在地上,未浆洗的衣物泡在积水中,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僵直地仰躺在天井中,雨水冲过她扭曲的脸,圆睁的眼里还带着惊恐,胸口的血洞被泡得发涨
和七日前的那书生一样,她的心脏也没了
等到又一个七日过去,夜晚街上连零星的行人都见不到了,孤零零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沿街店铺未等天黑透便关了门板,唯有转角的药铺还敞着一丝门缝
细微的光透出来,药铺里一个中年男子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一块血淋淋的心脏残片
命案接二连三,手法如出一辙,每隔七日,就有一人失心而死
坊间传闻,是妖作祟
“你听说了吗?昨天夜里啊,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好吓人啊,那个人心哪,又被挖走了”
“我听说来了一只大妖,这洛安城啊,指定是待不下去了,如今满城风雨,这妖怪一定还会继续杀人挖心,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太可怕了”
正值晌午,阳光本该暖融融的,韦府门前的大街上却裹着一层阴霾,三三两两的行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声音里带着恐慌
“这韦府为了继续婚宴,特意从侍麟宗请了法师来镇宅,这可不是普通的法师,额头带花呢”
韦家到底是洛安城的名门大户,家主大婚之日是早定下的吉日,宾客云集,断无更改之理,否则换了寻常人家,谁敢在这妖祸作乱的当口办喜事?
办保万全,韦府这才请动了侍奉龙神的侍麟宗
世人皆知,侍麟宗内法师如云,以额间花瓣数量辨其等级,即便是末等的无花法师,都已非同小可,若是单花法师坐镇,寻常妖邪必然退避三舍,无有敢犯
于是此言一次,慌乱的气氛都淡去了些,转而添了几分肃然
这些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一位缓步而行的少女耳中
她身姿婀娜地穿过行人,步履从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饶是半掩容貌,仍可见出落得好看,黑发如缎,垂在肩头,肌肤胜雪,眉梢妩媚,腰间的玉珏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韦府那朱漆大门前,她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望了望门上高悬的鎏金匾额,守门的下人东福见到这双半露的媚眼,竟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开口问询
好半响东福才如梦初醒,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道:“姑,姑娘是?”
我是你们韦家准夫人……

东福立即愣住,疑惑地“啊”了一声
见到对方目瞪口呆的模样,少女得逞一笑,不紧不慢地将话补充完整
……的堂妹,我叫玉妍,来参加姐姐的婚礼

东福又发了怔,寻思这姑娘生得美,还有几分捉摸不定的促狭机灵,特别是那双眼睛,稍不注意就被勾了神
他定定心绪,这才忙不迭地躬身引路,将她带进韦府
廊檐交错穿行,亭台水榭穷工极朽,每个进门门洞都悬着成排簇新的大红灯笼,喜缎自楣梁垂落,自风里拂动
此刻正厅内暖意融融,上首坐着位身着华服锦袍的贵气男子,正是韦家家主韦卿,他年岁不大,却已执掌洛安城最大的布庄生意多年,眉目带着历练出的精明干练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脸上比平日添了几分红润,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身侧的女子
那是玉家的千金,韦卿的准夫人,气质温婉端庄,腰间系着一只精巧的香囊,上面绣了她的闺名“笙帷”,她有着一双极巧的手,绣工在城中素来有名,韦家经营布庄,玉家则精于绣艺,两家的联姻,的确是天作之合
婚期在即,正厅里众人正商议着婚礼事宜
韦府的女管事罗帷垂手恭立在旁,利落地汇报

婚服过两日就能完工,到时我亲自送到玉府
能当得韦府的管事,办事自然妥帖,韦卿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罗帷说完话,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位家主身上
可韦卿满心满眼皆是玉笙帷,未曾分她半点
韦卿执起玉笙帷的手,语气温柔

过两日,我们去龙神庙拜一拜,祈求我们恩爱不移,携手白头,可好?
玉笙帷也难掩爱慕之意,面泛红霞,轻声应道

都听你的
罗帷看着这温情缱绻的一幕,不禁垂下头,眸光微黯,神色不佳
一道清朗又疏懒的声音这时斜插进来

表哥,龙神可不管这些
角落的雕花木椅上,还歪坐着一个拎着酒壶的英俊男子,正是韦府的表少爷柳为雪
韦卿正待开口,东福已领着玉妍步入厅中
“韦家主,玉小姐的堂妹到了”
玉笙帷望向玉妍,眼中满是疑惑,很显然不认识她
玉笙帷问

你是……
玉妍不作答,上前用身子隔开了其他人的视线,忽然,玉妍双眸深处,一抹诡异的金光亮起,她盯着玉笙帷的眼睛,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抵抗的力量
姐姐是太久不见,认不出我了吗?我是你的堂妹玉妍啊

堂妹,玉妍
仿佛言出法随一般,这话飞快灌入玉笙帷脑中
玉笙帷眼底映出的金色转眼消散,迷茫的神色瞬间变得亲切起来,绽开笑意

我想起来了,你是玉薇
玉妍满意了,薄纱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出一抹诡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