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丝裹着潮气,从旧楼顶层的破窗钻进来,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离礼蹲在水洼前,把草莓糖纸叠成星星,指尖沾着的糖屑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粘。已经叠了满满一玻璃罐,星星的棱角被水汽浸得发软,像快要融化的雪。
“第三百二十七颗。”休一的声音从画架后传来,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雨气漫过来。他正在补画旧楼的旋转楼梯,笔尖的银灰颜料里掺了点暗红——是离礼刚才不小心蹭到画布上的血,她叠糖纸时被锋利的边角划了道口子。
离礼把新叠的星星扔进罐里,金属碰撞声在雨声里发闷。“你画布上的楼梯,比上次多了三级。”她抬头时,颈窝的银镯突然发烫,内侧的“礼”字印在皮肤上,像枚洗不掉的印章。
休一笑了笑,用沾满颜料的手指点了点画布:“稚说,多三级,就能多藏三颗糖。”
离礼的心跳漏了一拍。稚已经“消失”很久了,久到她差点以为那只是旧楼制造的幻觉。可休一总在这样的雨天提起他,像提起个在隔壁房间打盹的家人。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新伤,血珠正顺着纹路往下淌,在水洼里晕开朵小小的花——和第一世戏班后台的血、第二世楼梯间的血,一模一样的形状。
“它又在改记忆了。”离礼把流血的手指凑到嘴边,铁锈味里裹着丝甜,“昨天的楼梯明明只有十七级。”
“不是改,是记起来了。”休一放下画笔,走到她身边蹲下,用袖口擦掉她手背上的血。他的袖口沾着银灰颜料,擦过伤口时,血珠突然变成了银色,像被银镯吸走了似的。“民国的楼梯有二十级,1987年的精神病院楼梯是十九级,我们现在……”他数着画布上的阶梯,指尖在颜料未干的地方留下浅痕,“刚好二十级,凑个整。”
离礼看着他认真数楼梯的侧脸,突然想起母亲临走前的话:“旧楼记着所有事,你们的,我们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母亲最终还是回了老房子,临走时往离礼包里塞了把银簪,说是“阿礼的嫁妆”,簪头刻着的草莓图案已经被血浸成了紫黑。
玻璃罐里的星星突然晃动起来,最底层的几颗滚出罐口,在水洼里浮着,糖纸的边缘渐渐透明,露出里面裹着的头发——黑的、灰的、花白的,缠着细如发丝的红绳。离礼伸手去捞,指尖触到水洼的瞬间,银镯猛地收紧,像有只手在轻轻攥她的手腕。
“别碰。”休一抓住她的手,把星星重新扔进罐里,“那是她们的东西。”
“她们”是历代的“离礼”。有时在深夜,离礼会听到楼梯间传来叠糖纸的声音,细碎的、带着节奏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跟她比赛。有次她半夜醒来,发现玻璃罐里多了颗褪色的红星星,糖纸上的折痕和她的手法一模一样,只是边角绣着极小的“民国二十三年”。
“画好了。”休一拍了拍画布,楼梯的尽头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手腕上的银镯正往下淌着星星,“明天让它再长两级,凑够二十二,跟你的年龄一样。”
离礼的生日是明天,22岁。她突然想起银镯内侧的符号,那些扭曲的笔画拆开来看,刚好是“二十二”的篆体。旧楼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露马脚,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孩子。
雨停的时候,月光突然从破窗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休一牵着离礼走进光斑里,银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人手腕上的疤痕渐渐重合,变成道完整的银线。
“你看。”休一低头吻她的疤痕,呼吸拂过皮肤时,光斑里突然浮出无数个影子——穿旗袍的女人在叠糖纸,白大褂护士在画楼梯,母亲年轻时站在旧楼前,手里攥着颗融化的草莓糖。她们的动作和离礼、休一此刻的样子,像幅层层叠叠的剪影画。
离礼的指尖划过休一后背的烧伤疤痕,那里的皮肤已经和旧楼的木头纹理越来越像,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松节油味。“下一世的楼梯,要记得留级给我。”她笑着说,银镯的温度刚好暖得像他掌心的温度。
休一把玻璃罐里的星星倒在画布上,银灰色的楼梯瞬间被五颜六色的糖纸覆盖。“不用等下一世。”他拿起离礼刚叠的星星,轻轻插进画布的裂缝里,“这里的每级台阶,都是我们的年轮。”
夜深时,离礼被细微的响动惊醒。休一站在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墙上历代“休一”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正在给银镯上油,用的是离礼的血,混着松节油,在链环上擦出层温润的光。
“它说,谢谢我们。”休一转过身,眼里的光很亮,像落满了星星,“它好久没这么暖和过了。”
离礼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让两人的影子彻底重合。玻璃罐里的星星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无数个“离礼”和“休一”在低声说着话。
她知道这不是结局,只是轮回的又一个圈。旧楼会继续长高,楼梯会继续增多,银镯会继续记下每个“礼”字的模样。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雨又开始下了,落在破窗上的声音很轻,像在给他们哼支古老的歌。离礼闭上眼睛,听着休一均匀的呼吸,听着玻璃罐里星星的轻响,听着旧楼在地基深处发出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这里有血,有痛,有说不尽的疯批往事。
可这里也有糖,有画,有他们用轮回织成的、只属于彼此的巢。
爱到极致,哪还有什么诅咒和自由。
不过是你在,我在,疼痛在,甜蜜在。
这样,就很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