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江添发现盛望有个秘密。

搬家时，他在盛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一只老旧的铁皮糖果盒。盒子的漆皮已经斑驳，贴着附中校门口小卖部才有的那种贴纸——那是他们十七岁时常去的地方。

江添本来没打算偷看，但盒子没锁，在他拿起时不小心滑开了盖子。

里面没有糖。

只有一堆琐碎得令人心惊的物件：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日期是几年前的某个周四；半截用钝的2B铅笔，笔杆上刻着“J”；一片彻底干枯、一碰就碎的梧桐叶，叶柄处系着细细的红线；几张边缘卷曲的电影票根，座位号是相邻的；一枚褪色的校运会铜牌，项目是4x100米接力。

最底下压着一本巴掌大小的线圈本。

江添认得这个本子。高三最后那学期，盛望总在课间埋头写着什么，一见他靠近就慌忙合上，磕磕绊绊地说“在记单词”。江添当时信了，现在翻开，才发现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不，有字。只是不是用笔写的。

第一页贴着半张作文纸，是他某次模考被当范文印发的议论文，边缘有盛望用红笔批注的“此处论证牵强”，外加一个得意的笑脸。

第二页夹着一小缕头发——颜色、长度，都像极了他高二那年削短发时落下的。

第三页是张便签纸，上面是他随手写下的物理公式，背面却有盛望后来添上的小字：“他今天解这道题时，皱眉了十七秒。”

江添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开始发凉。这个本子像一台隐秘的摄影机，记录了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片段：他哪次考试前夜通宵后喝的是哪种咖啡，他打球时习惯性擦拭左手腕的小动作，他思考时会无意识转笔但总接不住……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除了最后一页中央，有一行新鲜得多的字迹，墨迹深蓝，是盛望现在爱用的那款钢笔：

“我收集了这么多关于你的碎片，却还是拼不回那个完整的夏天。”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江添回国前一周。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添猛地把本子合上，放回盒中，但已经来不及了。盛望端着两杯水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敞开的铁皮盒上，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你看见了。”盛望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

江添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片系着红线的梧桐叶。他想起很多年前，盛望确实问他要过一片叶子，说要做书签。原来它一直被收藏在这里，像标本一样。

“为什么？”江添听见自己问。这个问句太宽泛，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问什么——为什么收藏这些？为什么一直留着？为什么从未提起？

盛望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桌上。他拿起那半截2B铅笔，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你走之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你像一场梦。太亮了，太不真实。我需要一些……证据。”

“证明我真的认识过一个叫江添的人，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盛望抬起眼，看向江添，“这张收据，是你给我买的第一杯热可可。这铅笔，是你考试借给我、后来死活不肯要回去的。这叶子，是你答应和我考同一所大学那天，我从你肩上拿下来的。”

江添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是不是很可笑？”盛望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像个捡破烂的，把这些别人眼里的垃圾当宝贝。”

“不是垃圾。”江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拿起那枚褪色的铜牌，“这场比赛，我第三棒，你第四棒。交接的时候，你指尖很凉。”

盛望怔住了。

“这张电影票，”江添又拿起一张票根，“我们看的那场，你中途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散场时你脖子僵了，怪我为什么不叫醒你。”

“还有这个。”江添指向那缕头发，“你当时说‘江添你这发型丑死了’，但后来自己偷偷去剪了同款。”

盛望的睫毛颤了颤，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江添走到他面前，铁皮盒子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敞开着，像一颗被剥开的心脏，露出里面最柔软、最易碎的部分。

“望仔，”江添说，“我也留着东西。”

在盛望错愕的目光中，江添从自己贴身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展开来，是一张从练习册上撕下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个戴着眼镜，一个头发炸起。旁边有一行小字：

“江添和盛望，要一直在一起。——望仔，17岁生日愿望”

纸的背面，是江添后来添上的字迹，墨色不同，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的：

盛望盯着那张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看，”江添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声音哑得厉害，“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夏天偷偷藏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站在昏暗中，守着这一桌子的旧时光碎片，像是守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圣物。

许久，盛望轻声问：“那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江添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放回盛望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

“现在，”他说，“我们不用再藏了。”

他俯身，吻去盛望眼角最后一滴泪，尝到了咸涩，也尝到了跨越时间的、终于不再有时差的甜。

『愿他们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