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容动身那日,扬州城飘起了细雨。明远和苏姑娘送她到码头,柳大娘拄着拐杖赶来,往她包袱里塞了包艾草灰:“这是清辞母亲传下来的方子,说是带在身上能避邪。到了那边,凡事忍三分,别学你哥哥那般刚硬。”
小石头抱着那方补好的玉兰帕,红着眼圈递给她:“婉容姐姐,这个你带上,就像顾公子和沈姐姐陪着你一样。”
婉容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行刺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把帕子小心地贴身藏好,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给小石头:“这个给你,等姐姐回来,教你绣鸾鸟。”
使者不耐烦地催促:“时辰到了,该走了。”
婉容最后看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烟雨朦胧中,翰墨书坊的飞檐若隐若现。她对着明远和苏姑娘深深一揖:“哥哥和沈姐姐的事,就拜托你们了。”说罢,转身踏上了北上的船。
船开了,婉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扬州城,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笛——那是明远硬塞给她的,说是顾晏之的旧物,“带着它,就当哥哥在身边”。她把笛子贴在唇边,却吹不出一个音,只有泪水混着雨水,落在笛身上,晕开点点水渍。
明远和苏姑娘站在码头,看着船影消失在烟波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苏姑娘轻声道:“我们得想办法帮她。”
“我已经托魏御医在京城照应,若有消息,他会立刻送信来。”明远望着北方,眉头紧锁,“只是承德离京城还有数百里,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婉容的船走了半月,才抵达承德。和静格格并未立刻召见她,只把她安置在山庄外的一处旧宅,名为“静养”,实则软禁。宅子里的下人都是格格的心腹,对她看管甚严,连窗户都钉了铁条。
这日午后,婉容正坐在窗前绣着鸾鸟,忽然有个小太监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上面是魏御医的字迹:“格格要你交出顾沈二人的罪证,谎称是你哥哥当年留下的,千万别从。”
婉容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冲着哥哥来的!她想起明远临行前的嘱咐:“若他们逼你做违背良心的事,宁死不从,我们定会想办法救你。”
三日后,和静格格终于召见了她。金碧辉煌的暖阁里,格格穿着明黄色的宫装,斜倚在榻上,见婉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听说你在扬州开了绣坊?用的还是顾晏之和那个沈氏的名头?”
“回格格,我绣的是哥哥和沈姐姐的情意,光明正大。”婉容垂着头,语气平静。
“情意?”格格冷笑一声,“一个逆臣,一个罪妇,也配谈情意?我告诉你,当年顾晏之弹劾的赵大人,是我阿玛的恩师,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顾家算呢!”
婉容猛地抬头:“赵坤是朝廷定罪的贪官,我哥哥是平反的忠臣,格格怎能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格格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顶嘴!我告诉你,要么你写供词,说顾晏之当年诬陷忠良,沈清辞是同谋;要么,我就让你永远消失在这山庄里,没人会知道!”
婉容挺直脊背,目光清澈:“我不会写的。我哥哥和沈姐姐的清白,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好,很好!”格格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她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不准给她饭吃!”
冰冷潮湿的柴房里,婉容蜷缩在草堆上,怀里紧紧揣着那方玉兰帕。帕子上的“兰烬燃尽,相思不灭”在黑暗中仿佛发着光,支撑着她的意志。她想起哥哥的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原来这“弘毅”二字,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不知过了几日,婉容饿得头晕眼花,忽然听见柴房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姑娘,快跟我走!”
是魏御医的徒弟小魏子!他提着一盏灯笼,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魏大人说格格要对你下毒手,让我赶紧带你逃出去!”
婉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能逃去哪里?”
“魏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从后门出去,有辆马车在等,带你去热河,那里有去扬州的船。”小魏子扶着她往外走,“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人刚走到后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格格的怒喝:“抓住他们!别让那贱婢跑了!”
火把的光映红了夜空,侍卫们手持长刀追了上来。小魏子把包袱塞给婉容:“姑娘快走,我替你挡着!”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侍卫冲了过去。
婉容含泪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小魏子,咬着牙推开后门,跳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而去,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才到热河。婉容换上小魏子准备的男装,混上了南下的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南,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那是她在柴房里偷偷写的信,托小魏子转交明远,信上只有八个字:“吾守其白,勿念。”
船抵扬州时,已是初夏。明远和苏姑娘在码头等了整整一个月,见她平安归来,喜极而泣。婉容抱着他们,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回到绣坊,婉容第一件事就是取出那方玉兰帕,放在阳光下晾晒。帕子上沾了些柴房的污渍,却依旧完好。她拿起绣花针,在帕子的角落绣了一只小小的船,船头站着个披蓑衣的人影,像是在风雨中前行。
“这是我。”她对着帕子轻声说,眼里有泪,却带着笑意,“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