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书成惊俗世，墨痕映旧踪

周明远将《雨巷记事》带回翰墨书坊时，已是深夜。油灯下，他逐字逐句地校对着，沈清辞的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倔强，一笔一划都像是从心头剜下来的，看得他鼻尖发酸。

书坊的老伙计王伯凑过来，见他对着一本旧册子出神，忍不住问：“少东家，这是啥宝贝？看了一晚上了。”

“是顾公子和沈姑娘的故事。”明远指着册子上的字，“王伯，您还记得他们吗？”

王伯眯起眼想了想，摇了摇头：“年代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顾公子常来买纸，每次都要最好的宣城贡宣，说是给一位姑娘练字用。沈姑娘也常来，总爱在窗边那盏灯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明远的心微微一动。原来他们的交集，比日记里写的还要多。那些未曾言说的瞬间，藏在寻常巷陌的光影里，像散落的珍珠，等着被人拾起。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将日记整理成册，又请了城里最好的刻工刻板。为了让故事更完整，他还走访了当年认识顾晏之和沈清辞的老人，把他们的回忆也加了进去——有阿福说的“顾公子给小姐送杏仁酥时，嘴角总带着笑”，有汀兰说的“小姐绣帕子时，总对着帕子发呆”，还有狱卒说的“顾公子在牢里，总摩挲着一方绣了半朵玉兰的帕子”。

书印出来那天，明远特意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封面用的是天青色的纸，上面印着一朵淡淡的玉兰，是他照着沈清辞的绣品画的。他捧着第一本书，去了平山堂，放在顾晏之和沈清辞的坟前：“顾先生，沈姑娘，你们的故事，印出来了。”

《雨巷记事》在扬州城里卖得极好。起初只是文人雅士买来看看，后来连寻常百姓都争着传阅。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它编成了话本，唱得抑扬顿挫，听得人唏嘘不已。有人为沈清辞的痴情落泪，有人为顾晏之的悲壮扼腕，也有人骂赵承煜的狠毒，说他活该断子绝孙。

可树大招风。这书传到了赵家后人耳朵里。赵承煜虽死，赵家在扬州还有些旁支，靠着当年贪墨的钱财，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见书中把赵家写得如此不堪，恼羞成怒，派人去翰墨书坊闹事，说要烧了所有的书。

那天，明远正在整理新到的书，忽然冲进一群家丁，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赵承煜的侄子赵三。“周明远！你好大的胆子，敢编书污蔑我赵家！”赵三一脚踹翻了书架，书散落一地，“给我把书都烧了！”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抱起书，就要点火。明远冲过去拦住他们：“住手！我说的都是事实，有账册和人证为证，何来污蔑？”

“事实？”赵三冷笑一声，“我叔公当年是被冤枉的！是顾晏之和沈清辞那对狗男女勾结巡抚，陷害忠良！”

“你胡说！”明远气得浑身发抖，“赵承煜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找死！”赵三挥拳就朝明远打来。明远年少体弱，哪里打得过他，被一拳打倒在地，嘴角流出鲜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书坊行凶，眼里还有王法吗？”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苏姑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穿官服的人，为首的正是新任的扬州知府。

“苏姑娘，您怎么来了？”明远又惊又喜。

“我听说赵家后人要闹事，特意请知府大人来评评理。”苏姑娘走到赵三面前，冷冷道，“赵公子，家父在京城为官，正要搜集当年赵承煜的罪证，准备重修《扬州府志》。你今日的言行，我会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交给家父。”

赵三脸色大变。他知道苏家在京城有些势力，若是真把这事捅上去，赵家怕是连最后一点家底都保不住了。“你……你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苏姑娘拿出一本账册，正是当年从地窖里找到的，“这里面记载着你父亲当年帮赵承煜转移赃款的明细，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赵三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多言，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知府大人走上前，扶起明远：“周公子受惊了。赵家后人如此猖獗，本官定会严加查办。”他又看向苏姑娘，“苏姑娘，多谢你及时通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客气了。”苏姑娘微微一笑，“维护公道，是每个人的本分。”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明远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却很平静。他知道，顾晏之和沈清辞当年拼了性命守护的公道，如今有人在替他们守护。

傍晚时分，苏姑娘帮着明远整理散落的书。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雨巷记事”四个字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明远，你看。”苏姑娘忽然指着一页，“这里写着，沈姑娘说，顾公子曾答应教她吹笛。”

明远凑过去看，果然有这么一句：“晏之善笛，言待事了，教吾吹《折杨柳》。吾盼之。”

他想起那支顾晏之留下的玉笛，从怀里取出来：“这是顾先生的笛，我一直带在身边。”

苏姑娘接过玉笛，轻轻摩挲着：“家祖母说，顾公子的母亲是她的恩师，教她染布，教她吹笛。她说，这支笛的音色极好，吹《折杨柳》时，能让人想起最牵挂的人。”

明远看着她，忽然说：“苏姑娘，你会吹笛吗？”

苏姑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家祖母教过我。”

“那……你能吹一曲《折杨柳》吗？”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当……是替顾先生和沈姑娘圆了这个心愿。”

苏姑娘看着玉笛，又看了看窗外的晚霞，点了点头。她拿起玉笛，放在唇边，悠扬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

笛声哀而不伤，像雨巷里的风，像平山堂的月，像那方未绣完的玉兰帕，带着无尽的思念，在书坊里回荡。明远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仿佛看见顾晏之和沈清辞就站在眼前，一个吹笛，一个含笑聆听，岁月静好，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