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侍女前来通传,请后宫诸位福晋前往前院入席观礼。

诸位主子,吉时将近,喜宴已然备好,请移步前院赴宴。
我轻轻颔首,整理好衣襟,压下心底所有起伏。沐茹芯抓紧我的衣袖,怯生生跟着我,一同随人流往前院走去。
偌大喜堂,红毡铺地,灯火璀璨。文武大臣、宗室女眷分列两侧,座无虚席。主位上,努尔哈赤端坐高位,眉眼舒展,看着满堂喜庆、儿孙成家,神色格外欣慰。
不多时,吉时到。
礼官高声唱喏,声彻满堂。

新人入席——
褚英牵着凤清清再度缓步登台。大红嫁衣衬得二人眉眼愈发明媚温柔,夫妻相携而立,接受满殿宾客的恭贺与道喜。举杯、揖礼、答谢,流程周全体面,盛世婚典,无可挑剔。
席间人人举杯欢笑,称颂大汗英明、大阿哥良缘天赐。喧嚣鼎沸,人人沉溺盛世热闹。我静静端坐席间,垂眸敛神,随众人举杯,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浅笑意。
喜宴过半,酒香漫殿,笑语喧天。满堂宾客举杯交错,皆在恭贺褚英与凤清清新婚大喜。红烛高燃,红绸垂落,一派盛世安稳,盛大得近乎虚假。
所有人都在醉于热闹、陷于浮华,唯有高位侧坐的大妃,眼底笑意渐淡,锋芒渐露。她静静候了半席,等到殿中人声最盛、众人最无防备之时,终于缓缓放下酒杯。
刹那间,她清淡的声音穿透满堂喧闹,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今日大阿哥大婚,阖府同喜,本是圆满吉事。只是本宫近日听闻一桩怪事,压在心底,不吐不快。
话音落下,席间笑语骤然一滞。满堂宾客纷纷停杯侧目,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大妃要说事了,而且绝非好事。
努尔哈赤端坐主位,眉眼微抬,淡淡出声。

何事?
大妃眸光一转,不偏不倚,直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温柔似水,却藏着淬骨刀锋。

本宫前日去往芜暖福晋殿中闲谈,无意间看见福晋手腕、脚踝,皆有绳索勒过的深浅痕迹。本宫初时不信,只当是福晋不慎磕碰。可昨日回廊之内,宫人亲眼所见——八阿哥独入福晋偏殿,独处许久方才离去。
轰!
短短两句,满堂瞬间死寂!满殿文武大臣、宗室女眷脸色齐齐骤变。大汗福晋、皇子独处、绳痕缠身……任意一条,都是足以倾覆性命的逾矩大罪!
殿内呼吸声骤然放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我与皇太极身上,震惊、揣测、猎奇、忌惮,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指尖骤然冰凉,背脊微僵。大妃果然等的是今日!等满堂权贵齐聚,当众撕破一切,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
不等我开口辩驳,大妃再度轻笑一声,字字诛心,继续逼问。

八贝勒素来沉稳守礼,为何偏偏私入福晋内殿?福晋体虚静养,又何来绳缚勒痕?不知二位,可否给本宫、给大汗、给满堂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句反问,封死我所有退路。此刻,褚英面色沉冷,眼底戾气骤起;凤清清端坐身侧,指尖死死攥紧衣袖,眸色凝重至极。所有人都在看,等着我二人身败名裂。
代善也很着急,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身形微动,已然站起身,准备为我辩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凌厉的少年声响,骤然炸破死寂!

本贝勒可以解释。
皇太极豁然起身,身姿挺拔孤冷,一身墨色锦袍立于满堂红火之间,不避不闪,直面满殿目光。他不惧龙颜大怒,不惧流言缠身,不惧百官非议,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前日于福晋殿内偶遇突发险情,因宫人疏忽,房梁物件即将坠落,情势十分危急。情急之下我入殿护着福晋,为稳住摇摇欲坠的器物,取用绳索临时固定梁柱。福晋仓促躲闪之时,不慎被绳索剐蹭,身上留下浅痕,事情始末仅此而已。
他一番说辞,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直接将私拘、独处、绳痕三大死局,全部化为护主险情。满堂众人神色纷纷变幻。
可大妃岂会轻易作罢!她挑眉轻笑,步步紧逼。

哦?若是单纯保护福晋,何须要闭门独处许久?又为何行事避人耳目,最后自侧门悄然离去?八贝勒这套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针尖对麦芒,殿内局势再度紧绷!
代善再也坐不住,缓缓起身,温润嗓音沉稳响起,当众为我解围。

大妃息怒。当日回廊宫人繁杂,恐惊扰福晋静养,八贝勒行事谨慎、刻意避嫌,乃是守礼,并非心虚。意外磕碰本是寻常,今日大婚吉辰,不宜深究细碎小事,徒污喜堂。
两位贝勒一前一后,一刚一柔,当众护我!满殿哗然更甚!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褚英与凤清清对视一眼,皆不愿见我与皇太极被逼至绝境,双双起身,意欲上前解围。

大妃想必误会了,那日我和清清也在场。

是的,当时八贝勒是为了护住福晋,我们亲眼所见。
二人本意是佐证皇太极的说辞,替我洗清嫌疑。
可这话落下的瞬间,主位之上的努尔哈赤面色彻底沉黑!
方才只是八阿哥一人涉险、一人辩解,尚且算是片面之词。
如今大阿哥、新晋大福晋、二贝勒,三位举足轻重的皇室中人,齐齐为一介福晋站台护短!
皇子结党、内外相护、集体欺瞒君上!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宫规逾矩,是触碰帝王底线的大忌!
努尔哈赤指节死死攥紧龙椅扶手,眼底愠怒翻涌,寒气彻骨,周身帝王威压轰然席卷整座喜堂。
原本尚存一丝缓和余地的事态,彻底被推向无可挽回的绝境。
大妃眸光一亮,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顺势加码,笑意阴冷,句句诛心。

原来当日不止八贝勒一人独处偏殿,连大阿哥与新福晋也一并在场?

这般隐秘私事,四位共处一室,刻意隐瞒不报,统一说辞、串通遮掩!

大汗!这哪里是意外险情,分明是众人串通,欺君瞒上、坏尽宫规礼制!
一语落定,满殿死寂,无人再敢出声。
代善脸色微变,心知不妙,好心解围反倒弄巧成拙。
皇太极眼底戾气暴涨,死死盯着巧言挑拨的大妃,周身冷意骇人。
褚英亦是一愣,方才急于救人,竟不慎犯下大忌,惹得龙颜彻底震怒。
我立在原地,浑身寒凉彻骨。
我本一人风波,如今,竟连累三位贝勒、一位新福晋,全员为我深陷棋局。
满堂红烛灼灼,喜庆犹在,可整座喜堂,早已杀机四伏,风雨倾颓。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低沉威严的嗓音裹挟雷霆怒意,响彻大殿。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