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风雪初歇。
晨光薄薄洒落庭院,扫尽昨夜寒凉,各院主子陆续至前厅用早膳。
前厅膳桌整齐陈列,热气袅袅,羹汤糕点一应俱全。大妃、大福晋、各院庶妃、我与诸位女眷依次落座,气氛平和端庄。
众人正安静用膳,箸筷轻响,无声有序。
忽然,主位之上的大妃阿巴亥眉头微微一蹙。
她握着银筷的指尖骤然一顿,面色转瞬发白,唇色褪去,眼底浮起一层难以压制的恶心晕眩。
她下意识抬手抵住心口,肩头微蹙,喉间一阵翻涌。
周遭细微动静一瞬静止。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眸望去。

大妃娘娘!您怎么了?
贴身侍女慌忙上前扶住她的臂弯,紧张俯身询问。
大妃勉强压下喉间恶腻,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摇头,神色飘忽不定。

无事……许是晨间寒气重,胃里略有不适。
话虽如此,她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倦意深重,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绝非风寒反胃那般简单。
坐在一旁的大福晋眸光微微一动,握着汤盏的指尖悄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探究与警惕。
这阵子大妃盛宠不断,大汗夜夜流连她院中,二人温存频繁,整个内宅人人心知肚明。
晨间恶心、晨起反胃、无端体虚乏力——
所有征兆,落在深宫妇人眼里,皆是最敏感、最不敢深究的预兆。
膳厅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有人低头默不作声,暗自揣测;有人佯装关切,眼底暗藏忌惮;有人神色紧张,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我静静坐在席位上,敛了眉眼,依旧从容用膳,神色不惊不扰。
片刻后,大妃缓过气息,强撑着抬手。

无妨,不必慌张,许是昨夜膳食腻了些。

撤了早膳吧,本宫身子乏,先回院歇息。
侍女连忙搀扶她起身,一众下人簇拥着,匆匆离了前厅。
满厅女眷面面相觑,再无人有心思用膳。
大福晋缓缓放下碗筷,眸光沉沉望向大妃离去的背影,唇角压着一抹极冷的弧度。
前厅里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原本细碎的箸勺碰撞声消失殆尽,满殿只剩彼此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大福晋率先收回目光,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语气听似平和,内里却带着几分敲打。

看大妃方才的模样,倒不像是寻常胃疾。这几日天寒地冻,身子最是娇弱,往后各院也该多多留意起居饮食才是。
这话明着是叮嘱众人,实则句句点破心中揣测。在座皆是久居内宅之人,谁听不出弦外之音?一时间,不少妃嫔偷偷交换眼神,神色各异。
我放下手中银筷,抬手理了理衣袖,面上始终保持着淡然模样,不插话、不探头,只作寻常听闻。
一侧几位低位福晋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不安。

庶妃甲:瞧那症状,十有八九是……唉,若是真添了小主子,大妃在府中的地位,可就再无人能撼动了。

庶妃乙:可不是嘛。大汗本就偏爱她,如今再得子嗣,往后咱们这些人,更是只能仰人鼻息过日子。
话语飘入耳中,大福晋眉峰微蹙,重重将茶盏搁在案上,清脆的声响让窃窃私语瞬间戛然而止。

休得胡乱揣测。大妃不过是身子不适,几句闲话传出去,岂不是要惹出是非?
众人连忙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
不多时,前厅的膳食被下人尽数撤下,女眷们也陆续散去。我带着侍女缓步走出,刚行至回廊,便撞见了前来查看动静的代善。
他一身朝服,本该去往前殿处理事务,此刻却驻足廊下,目光下意识望向大妃院落的方向,眉宇间凝着忧色。方才晨膳上的变故,他定然也听说了。
四目相接,他脚步微顿,周遭尚有往来仆役,碍于府规与旁人耳目,只能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依着规矩躬身行礼。

侧福晋安好。

二阿哥客气。
我语气平淡,礼数周全,刻意拉开距离。昨夜风雪私会的画面还在心头,如今府中再起风波,万万不可再露出半分异样。
代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唇瓣微动,似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知晓眼下局势纷乱,新规高悬,再多惦念也只能藏在心底。

府中近来风波不断,侧福晋万事小心。

多谢二阿哥提醒。
简单两句寒暄过后,二人错身而过。走出数步,我隐约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久久未曾移开,沉重又绵长。
行至半途,又迎面遇上巡查内院的皇太极。
他依旧是一身劲装,神色冷峻,周身带着督查者独有的威严,沿途下人皆是俯首避让。见到我时,他脚步停下,深邃的眼眸扫过我的面容,似在打量,又似别有深意。

侧福晋刚从膳厅过来?

是。听闻大妃身子不适,府中人心惶惶。八阿哥巡查辛苦。
皇太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听不出喜怒。

不过是些许小恙,不必过分挂怀。
他话锋稍顿,声音压得低了些,仅两人能听见。

昨夜风雪寒凉,侧福晋夜里可安寝?
一语双关,直指昨夜之事。我心头微定,面上不露分毫,从容应答。

托八阿哥照拂,一夜安稳。
皇太极深深看了我一眼,其中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故人残影带来的柔软,有手握把柄的权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异样。

安稳便好。内宅近来变数颇多,守好自身,便是上策。
言罢,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旁随从,径直往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廊亭深处。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思绪翻涌。
回到自家院落,侍女关好院门,方才松了口气。

侍女:福晋,这下可麻烦了。若是大妃真的怀有身孕,往后咱们怕是更难立足了。

不必慌张。
我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大妃院落的方向,语气沉静。

如今一切都只是揣测,真假尚未可知。就算属实,那也是她们二人的争斗。我们不争宠、不结党,安守本分,旁人便抓不住半点错处。
顿了顿,我继续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
侍女连连点头应下。
而另一边,大妃的寝院内。
阿巴亥半倚在软榻上,脸色依旧泛白,贴身侍女守在一旁,低声回禀着膳厅里众人的反应。

娘娘,方才前厅众人都在议论,大福晋更是神色不悦,看样子已然起了疑心。
大妃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深思。

哼,她猜便让她猜去。

若是真能得一孩儿,往后这后宅,还有她立足的余地吗?
她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连日来与大福晋争宠的疲惫一扫而空。晨起那一阵恶心反胃,于旁人是揣测,于她而言,却是期盼已久的喜讯。

那奴才要不要去请太医前来诊脉?

不急。
大妃摆了摆手,眼神变得精明起来。

此事急不得。先悄悄稳住,若是声张出去,难免节外生枝。你暗中去寻一位信得过的太医,悄悄前来,莫要惊动旁人。

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不能让大汗和外人知晓。
侍女领命,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一室静谧,大妃轻抚小腹,眸光望向殿外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