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时,我对着铜镜缓缓整理好衣襟。昨夜沾染的泥污已被洗净,那张酷似东哥的脸在晨光中愈发显得清晰,只是眼底的执拗,悄然间换了种模样。
丫鬟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套簇新的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绕着鸾鸟,针脚密得几乎不透风,隐隐泛出冷光。
跑龙套福晋,吉时快到了。
她低垂着眼帘,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我伸手接过嫁衣,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线,触感微凉,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
芜暖替我换上吧。
丫鬟显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顺从。铜镜中映出红裙曳地的影子,连烛火的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努尔哈赤要的是“东哥”,那我就做一日东哥给他看,看看他究竟能演到几时。
拜堂的鼓乐声响起时,我被人扶着一步步走向正厅。努尔哈赤穿着明黄色的蟒袍,站在殿前等我,眼里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我低头敛目,脚步轻缓却稳当,一步步踏上台阶。在他伸手欲扶我的瞬间,我微微一偏,身子站得笔直,让他伸出的手落了个空。
他的表情略显尴尬,但很快故作镇定,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错觉。
新房内红烛燃烧得正旺,烛泪顺着铜台缓缓淌下,像是化不开的浓稠心事,一层叠着一层。我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动作极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躁。
门外传来脚步声,带着几分酒气的努尔哈赤挥退了伺候的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寂静的房间里,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努尔哈赤东哥。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夹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我是易碎的瓷器。
努尔哈赤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缓缓抬眼,刻意模仿记忆中东哥那副桀骜不驯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嘲弄,又像是不屑。
芜暖大汗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叶赫那拉氏的名头,不是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伸手想触碰我的发簪,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梦中人。
努尔哈赤胡说,我要的自然是东哥你。
我偏头避开他的手,烛火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神色晦暗不明。
芜暖大汗若真心待我,便该知道,我素来不爱这些繁文缛节。今夜之后,我要在府里掌一份权,管账、理事,大汗允不允?
他怔住了片刻,显然没料到“东哥”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最终还是被深沉的占有欲压过。他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努尔哈赤只要你留下,别说掌一份权,便是这后金的半边天,我也能给你。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掌一份权?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红烛燃到了夜半,他终究宿在了偏殿。我独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在袖口的一枚小小的青铜匕首。那匕首是昨日收拾旧物时找到的,刃口依旧锋利,泛着冷冽的寒光。
明日之后,这“东哥”的戏,才真正开场。
代善把酒杯往石桌上重重一磕,酒液溅湿了半幅袍角。他望着远处新房那片透窗而出的红光,喉结滚了滚,又猛灌下一大口烧刀子。
那红烛的光明明是暖的,落在他眼里却比冬夜的寒风还刺人。他想起昨日在猎场撞见芜暖的模样,粗布衣裳沾着泥点,眼底却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那才是她,不是此刻被锁在红墙里、戴着“东哥”面具的模样。
酒杯空了,他伸手去够酒壶,指尖却晃得厉害。满院的风都带着新房的鼓乐余韵,他却只听见自己心里的钝响——他是努尔哈赤的长子,是后金的大阿哥,可连护着一个想护的人,都只能躲在角落里,借这杯中之物,看那红烛燃尽天明。
代善东哥……
代善谁又真的是东哥呢?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又猛地自嘲一笑,将空杯掷在地上。
烛光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翻涌却不敢声张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