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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微微泛起涟漪的心

洄溪让畔

窗帘拉得很严实,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被切割成细窄的线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凝固的伤口。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没拉开窗帘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混杂着外卖盒的油腻和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沉闷。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秦让的消息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时间停留在昨天晚上七点零三分。他问:“你还好吗?老师又问起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该怎么回呢?说我很好,可我连拉开窗帘的力气都没有;说我不好,又能说些什么呢?说那天晚上客厅里摔碎的花瓶,说妈妈手臂上青紫的瘀伤,还是说爸爸摔门而去时,我躲在楼梯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疼?

这些话,我连对着墙壁都说不出口,又怎么能告诉秦让呢?

秦让是我的同桌,也是班里唯一一个知道我家地址的男生。上次下雨,他顺路把没带伞的我送回家,就在那个单元门口,他还笑着说:“你家楼下的月季开得真好看。”可现在,那丛月季大概早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了吧,就像这个家一样。

那天晚上的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所有的体面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我本来在房间里写作业,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像两只互相撕咬的野兽。我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笔尖在作业本上洇出一团墨渍。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是妈妈压抑的哭声,最后是爸爸愤怒的吼声:“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这个家还不是被你搅得鸡犬不宁!”

我冲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爸爸扬起的手落在妈妈脸上。那一声脆响,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妈妈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断了线的珠子。爸爸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妈妈,忽然猛地推开椅子,摔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妈妈,还有一地的狼藉。妈妈蹲下去,开始捡那些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滴在白色的瓷片上,红得刺眼。我走过去,想拉她起来,她却忽然抱住我,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没事,妈妈没事,你快去写作业。”

可我怎么可能写得下去呢?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妈妈压抑的哭声,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学,给老师发了条信息,说自己生病了。

一开始,老师还会打电话来问情况,后来大概是妈妈跟老师说了什么,电话就少了。只有秦让,他每天都会给我发信息,有时候是问作业,有时候是说班里的趣事,有时候就只是发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怕他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怕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破绽,更怕他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同情又带着点探究的眼神看我。秦让不一样,他是第一个在我被男生欺负时,站出来把我护在身后的人;是第一个发现我偷偷在草稿纸上画漫画,还夸我画得好的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连翅膀都懒得张开。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摸出手机,点开和秦让的聊天框。往上翻,能看到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说:“今天数学课老师提问又不会的可以问我。”我说:“?。我不学习,你是知道的。”他说:“嗯。”

那些对话里的阳光,好像能透过屏幕照进来,把房间里的沉闷驱散一点点。可一想到现在的自己,我又赶紧退出了聊天框,把手机扔到一边。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小洄,出来吃点东西吧。”是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我没应声,把头埋进被子里。自从那天之后,妈妈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说话的声音也总是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每天都会给我做吃的,端到门口,要是我不吃,她就默默地端走,从来不多问。

我知道她在担心我,可我就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她说话。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她脸上的红印,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时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数着我和这个世界隔绝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我以为又是秦让,没想去看,可它又震动了一下。我忍不住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信息,还是秦让发来的。

他说:“我在你家楼下,看到你房间灯没亮,你是不是又在睡觉?我带了上次说的那种冰棍,蓝莓味的,再不吃就要化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掀开被子,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窗帘缝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秦让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抬头往楼上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真的拿着一根冰棍,包装袋上印着蓝莓的图案。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朝我这边看过来。我吓得赶紧缩回手,把窗帘拉严,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秦让说:“我看到你了。别躲了,下来拿冰棍吧,真的要化了。”

我靠在墙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楼下的那个身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看着紧闭的窗帘,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有种冲动,想拉开窗帘,推开门,跑下楼去。

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我怕一出去,就会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怕一见到秦让,那些我拼命想藏起来的狼狈,就会全都暴露在他面前。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秦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点风的杂音,却很清晰:“喂,你到底在不在啊?冰棍真的要化了……算了,我放在门卫大爷那里了,你记得去拿。还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总得吃饭,总得上学吧?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呢。”

语音的最后,好像还有他轻轻叹了口气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听着楼下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呢”那几个字照得格外亮。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慢慢松开手。手心全是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

我又拉开窗帘缝,楼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也许,我真的该出去走走了。哪怕只是去门卫大爷那里拿一根快要化掉的蓝莓味冰棍。

窗帘上的褶皱被日子熨得越来越深,像我额角悄悄蹙起的纹路。从秦让在楼下放下那根融化的草莓冰棍算起,又一个两个星期溜走了,像沙漏里漏下的沙,无声无息,却在心底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

这两个星期里,秦让的消息从未断过。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像学校的预备铃一样准时。有时是一句“顾洄,今天降温了”,有时是一张拍糊了的教室窗外的天空,云层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我知道那是他刚进教室坐下,趁着早读前的几分钟发过来的。

中午十二点半,是他吃完饭的时间。消息内容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烟火气。“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太咸了,没你上次带的好吃”“今天换座位了,但我不想动”。我能想象他趴在课桌上,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嘴角可能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晚上十点半,是他下晚自习的时间。消息里会混着风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叮当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回去得再琢磨琢磨”“今晚的月亮很圆,就是有点暗,像蒙了层纱”。我数过,有三次他提到了月亮,一次是弯月,两次是圆月,还有一次说“云把月亮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依旧一条都没回。

手机像个沉默的树洞,塞满了秦让带来的外界的声音,而我是那个守着树洞的人,只敢听,不敢回应。那些消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还能激起些微的涟漪,后来便只剩下沉底的寂静。可我知道,它们都在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本写满了日常的日记,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妈妈这两个星期似乎想通了些什么。她不再每天端着饭菜在门口徘徊,只是会在清晨和傍晚,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把洗好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或者换一盆新的水培绿萝。有一次,她看到我手机屏幕亮着,秦让的消息正好弹出来,她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转身时,脚步放得更轻了。

那天晚上,她敲了敲我的门,声音比往常清亮些:“小洄,楼下的月季又开了,开得比上次还好。”我没应声,她也没再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里。

我终究还是拉开了窗帘一条缝。楼下的月季确实开了,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秦让上次说好看的,就是这丛月季。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秦让的消息。“今天体育课测了1000米,我跑了全班第三,差点就第二了”,后面跟了个得意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想起他跑步时总是喜欢抿着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像只倔强的小兽。

以前我们一起值日,他总是抢着擦最高的窗户,然后站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你看,从这里能看到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今天又进了新的漫画书”。那时的阳光总是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这些记忆像藏在旧相册里的照片,平时被压在箱底,可一旦被某个瞬间勾起来,就会变得格外清晰。我翻了翻和秦让的聊天记录,从他第一条“你还好吗”到今天的“1000米第三”,已经攒了整整三十四页。我一条一条地往上滑,像在走一条漫长的回头路。

忽然看到一条他三天前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们的课桌,我的那一半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孤零零的笔筒,而他的那一半,堆满了书本和试卷。他在照片下面写着:“你的笔筒倒了,我帮你扶起来了。”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那个笔筒是我生日时妈妈送我的,上面画着路飞。那天早上我还在用它,晚上回家时,它就被遗忘在了课桌上。没想到,秦让会注意到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秦让的晚自习消息。“刚才看到一只猫,黑色的,蹲在操场边的围墙上,跟你上次画的那只很像。”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速写本。那里面有一页,画着一只蹲在围墙上的黑猫,背景是学校的教学楼。那是上个月的美术课上画的,被秦让看见了,他说:“画得真好,像活的一样。”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微弱光线。

我点开秦让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句号。可就在要发送的那一刻,我又怂了,手指猛地移开,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我怕这个句号太轻,承载不了这么多天的沉默;又怕这个句号太重,打破了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一条语音消息。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秦让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还有点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说话,没关系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明天早上会下雨,记得把窗户关好。还有……我把你的数学笔记补好了,等你回来给你。”

语音的最后,有很长一段沉默,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仿佛能看到秦让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帮我抄笔记的样子。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像是那种书法家的字,他写的连笔字,很好看。

窗外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月季花香。

楼下的月季在雨里轻轻摇晃,花瓣上沾着水珠,像哭过的眼睛。

我摸出手机,点开秦让的对话框,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久,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简单的表情——一把小小的雨伞。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心底那座堆积了很久的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声。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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