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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风起涟漪

青杏掷东风

“榫卯锁”的惊险一役,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西苑工地上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那根嵌入断裂主柱的金丝楠阴沉木锁芯,不仅锁住了倾颓的危局,也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韩汐的威信牢牢“锁”在了众工匠心头。再无人敢当面质疑那“歪斜”的柱子或“蛛网”般的穹顶,李崇那张虚伪的笑脸也彻底消失在了工地上——据说是被王爷“请”去某个偏远皇庄“静心思过”了。工部新派来的协理姓张,是个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的中年人,看韩汐的眼神里带着敬畏。

工地秩序井然,水云台的骨架在春日暖阳下日臻丰满。巨大的“天光笼”木构网格已编织过半,疏密有致的楠木线条在苍穹下勾勒出令人惊叹的几何韵律。韩汐依旧每日素衣简装,束发登高,在木架间穿行,声音清脆地指挥调度。只是偶尔,当她独自站在高处,俯瞰下方初具规模的宏大空间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里,用一根素色丝绦系着一个小巧的楠木圆牌,牌子中心,镶嵌着一枚被仔细打磨掉果肉、只留下深褐色坚硬果核的青杏核。

那夜惊魂甫定,她精疲力竭回到韩府小院,才在换下的脏污衣衫里摸出这枚沾满泥木碎屑的青杏核。本想洗净收起,却鬼使神差地取来刻刀,借着昏黄的灯火,笨拙地在那小小的、坚硬的核上刻划起来。刻什么?她不知道。只凭着一股冲动,刀尖划过粗糙的表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宣泄,又像是对某种悸动的无声铭记。最终,也只是将它嵌进一块打磨光滑的楠木边角料里,穿了孔,挂在腰间。

无人知晓这不起眼小牌的意义,只当是匠人姑娘的寻常佩饰。唯有她自己知晓,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坚硬核体时,心底会掠过一丝微妙的安定,以及那日暮色中,玄色身影近在咫尺时,手臂上残留的、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韩汐正蹲在水岸边的木料堆旁,与几个老匠人比划着讨论一处檐角收口的细部处理。她眉飞色舞,指尖沾着墨迹在木板上飞快勾勒,全然没留意不远处临水小径上,悄然停驻的一道颀长身影。

景逸负手而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并未靠近,只隔着疏朗的花木,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个素衣染尘、正眉飞色舞与人争论的少女身上。阳光跳跃在她束起的乌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她时而蹙眉,时而展颜,说到激动处,甚至习惯性地用沾了墨的指尖去蹭鼻尖,留下一点俏皮的黑印。那鲜活、专注、甚至带着点“粗野”的生命力,与这精致王府的每一处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他的视线,如同磁石之于铁屑。

他看着她腰间那个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的、不起眼的楠木小牌,目光微凝。那东西……有些眼熟。

“王爷。”王府长史悄然上前,低声禀报,“工部张协理处事还算稳妥,只是…京中近日有些议论,关于韩姑娘…常出入王府西苑,恐于闺誉有碍……”

景逸的目光未曾离开花木掩映下的身影,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长史揣摩着主子的心思,试探道:“是否…请韩姑娘日后只在图纸房指点,少些亲临……”

“不必。”景逸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掠过韩汐鼻尖那点墨痕和她侃侃而谈时亮得惊人的眼睛,“水云台是她的心血。离了这方寸木石,便失了魂魄。”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至于闺誉……本王的地界,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长史心头一震,连忙垂首:“是。”

就在这时,一阵清朗带笑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水岸的宁静:“好一处‘纳造化之奇’的所在!逸王兄,你这西苑,藏了位点木成仙的妙人啊!”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步履风流地沿着小径走来。他面容俊秀,眉眼含笑,自带一股清雅的书卷气,正是当朝翰林院新晋的侍讲学士,苏砚。其父苏阁老,乃清流领袖,与韩诏亦有几分交情。

景逸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转过身:“苏侍讲今日好雅兴。”

苏砚笑着拱手:“听闻王兄此处有惊世之作,心痒难耐,特来叨扰开开眼界。”他目光扫过初具规模的水云台骨架,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随即,视线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木料堆旁那个素净的身影。

“这位……想必就是巧思惊动京城的韩姑娘了?”苏砚笑容温润,主动上前几步,对着闻声站起的韩汐,风度翩翩地一揖,“在下苏砚,翰林院侍讲。久闻姑娘巧夺天工,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这‘天光笼’之构,真乃‘裁云为盖,织木为穹’,妙绝!妙绝!”

韩汐有些措手不及,忙敛衽还礼:“苏大人谬赞,民女愧不敢当。”她认得这位苏公子,京中才名远播,更是不少闺阁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赞誉,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姑娘过谦了。”苏砚折扇轻摇,目光落在韩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图纸立意,已非凡俗。更难得的是,姑娘竟能亲执斧凿,督造于烟尘木石之间,此等不让须眉的胆识与才情,实令在下钦佩!”他语带真诚,又转向景逸,“王兄慧眼识珠,觅得韩姑娘这等奇才,实乃王府之幸,更是我朝营造之幸啊!”

景逸神色淡漠,只微微颔首,目光在苏砚那过于热情的笑容与韩汐略显局促的脸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砚却似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指着水云台几处新奇结构,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地与韩汐攀谈起来。他学识渊博,谈吐风雅,对营造之道也并非全然外行,言语间既不失礼数,又透着恰到好处的亲近。韩汐起初的拘谨,在他风趣的谈吐和真诚的请教下,倒也渐渐放松,偶尔也能回应几句专业见解。

“韩姑娘请看这悬挑之势,”苏砚指着那探向水面的平台,笑道,“颇有几分‘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境!只是不知,此间观月,是否真能‘揽月入怀’?”

韩汐被他诗意的形容逗得莞尔,刚要开口解释平台承重与视野设计,一个低沉、带着惯常慵懒磁性的声音,不咸不淡地插了进来:

“苏侍讲好雅兴。只是这水云台尚未完工,此刻谈‘揽月’,未免太早了些。”景逸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隔在了韩汐与苏砚之间。他目光淡淡扫过苏砚,又落在韩汐脸上,“韩大匠师,方才张管事寻你,东侧翼楼那几根辅柱的榫卯接口,似乎有些对不上。”

“啊?对不上?”韩汐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方才与苏砚谈笑的轻松立刻被工作的严肃取代,“民女这就去看看!”她甚至忘了向苏砚告罪,提起裙角,转身就匆匆往东侧翼楼方向跑去,鼻尖那点墨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苏砚看着韩汐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神色淡漠的景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折扇轻摇:“王兄督造严谨,一丝不苟,佩服。”

景逸并未接话,只负手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玄色衣袂在微风中轻拂。苏砚讨了个没趣,又寒暄几句,便识趣地告辞了。

直到那月白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景逸才缓缓收回目光,投向翼楼方向。那个素色的身影正蹲在一堆木料旁,与匠人比划着,神情专注而认真。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夜托住她手臂时,那纤细骨骼下传递过来的微颤与温度。

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水底悄然升起的细泡,在他素来平静的心湖里,轻轻炸开,漾开一圈微澜。他蹙了蹙眉,将这陌生的情绪归结于苏砚那过于聒噪的“雅兴”。

当夜,韩府花厅灯火通明。

穆笙看着下首温文尔雅、谈吐不凡的苏砚,又看看自家女儿,简直是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韩诏捋着短须,虽未多言,眼中也流露出赞许。

“韩伯父,伯母,”苏砚放下茶盏,笑容温煦,“今日得见令嫒于逸亲王府西苑,亲执匠作,巧思妙构,胆识才情皆令小侄倾倒。家父亦常言,韩氏家风清正,教女有方。”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小侄不才,蒙圣恩忝列翰林,家中薄有清名。今日斗胆登门,恳请伯父伯母,允小侄求娶令嫒韩汐姑娘为妻。小侄定当珍之重之,不负伯父伯母所托。”说罢,起身,深深一揖。

花厅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韩汐正低头小口啜着茶,试图降低存在感,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求…求娶?!她愕然抬头,对上苏砚那双写满真诚与倾慕的眼眸,脑中一片空白。今日工地初见,不过一番客套交谈,怎么就……?

穆笙喜上眉梢,几乎要立刻答应下来。翰林清贵,阁老之子,才貌双全,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乘龙快婿!比起女儿在工地上抛头露面、担着“邪图”风险、还不知被那心思难测的王爷如何拿捏,这才是正途啊!

“苏贤侄快快请起!”穆笙连忙示意丫鬟扶起苏砚,笑得合不拢嘴,“贤侄青年才俊,家世清贵,能看得上我家汐儿,是她的福气!这事儿……”

“咳!”韩诏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穆笙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应允。他看向韩汐,目光带着询问:“汐儿,你意下如何?”

“我……”韩汐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那枚小小的楠木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杏核。苏砚很好,温文尔雅,前途无量。可……水云台才建了一半,“天光笼”尚未合拢……还有……那个玄色的身影,那句“榫卯锁得不错”,那手臂上残留的温度……无数画面碎片般在脑中冲撞。

“父亲,母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水云台工程浩大,正值关键,王爷委以重任……女儿此时,实在无心……也无暇他顾。”她避开了苏砚期待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穆笙的笑容僵在脸上:“汐儿!你糊涂!那王府的差事,能比终身大事重要?苏公子……”

“母亲!”韩汐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却异常坚定,“请容女儿……先完成应承之事。”

花厅气氛一时凝滞。苏砚脸上的笑容依旧温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化为理解和体贴:“韩姑娘心系工程,重信守诺,小侄钦佩。婚姻大事,原也急不得。小侄愿等姑娘,待水云台落成之日,再议不迟。”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更显得通情达理。

穆笙还想说什么,被韩诏用眼神制止了。韩诏看着女儿紧攥腰间小牌、指节发白的手,又看看苏砚那无可挑剔的风度,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笑道:“苏贤侄通情达理,老夫甚慰。汐儿既有此心,此事便……容后再议。”

苏砚又寒暄几句,便风度翩翩地告辞了。他一走,穆笙便忍不住数落起韩汐来,韩汐只垂着头,默默听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腰间的杏核,心绪纷乱如麻。

夜深人静,韩府绣楼。

韩汐坐在妆台前,卸下发簪,乌发如瀑披散肩头。铜镜中映出她微蹙的眉心和迷茫的眼神。她解下腰间那枚楠木小牌,放在掌心。温润的木牌,坚硬的杏核。白日里苏砚温雅的笑容,母亲殷切的期盼,与暮色下玄色身影那双深不见底、却曾清晰映出她狼狈模样的眼眸,交错重叠。

她指腹轻轻抚过杏核上自己刻划的、凌乱无章的痕迹,低声呢喃,像在问那枚沉默的核,又像在问自己:

“金丝楠……和酸杏核……这榫卯,到底……能不能合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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