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厚重的隔音门也挡不住陈母最后那句冰冷的宣判:“肖邦,贝多芬,或者安静。思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再碰了。” 门内,陈思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昂贵的蕾丝裙摆铺在打过蜡的地板上。被揉成一团的乐谱纸,像只垂死的白鸟,静静躺在光洁如镜的琴凳旁。纸上那些跳跃的、自由的爵士和弦与切分音,此刻成了忤逆的罪证。
她捡起那团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将母亲口中“乱七八糟”的梦想彻底撕碎。纸屑如同苍白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她膝头。
午后的图书馆,阳光被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滤成慵懒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无声起舞。舒言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鼻梁上架着那副银丝眼镜,指尖正小心地翻阅着一册纸张脆弱的植物图谱。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和专注的侧脸上,连翻页的声音都轻得像怕惊扰了时光。
陈思思像一抹安静的影子,无声地滑到他桌边。她摊开掌心,里面是几片被粗暴撕裂、边缘卷曲的乐谱残页,依稀能辨出几个被腰斩的活泼音符。
“舒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将那片“残骸”轻轻放在他摊开的古籍扉页上,压住了一朵墨线勾勒的鸢尾花,“帮我……粘好它,行吗?” 仿佛那只是一份需要修复的普通作业。
舒言的目光从古老的植物线条移到那几片格格不入的、带着现代印刷油墨气息的残破乐谱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调是惯有的理性平稳:“乐谱不是敦煌残卷,思思。它不需要文物级的修复手法。” 言下之意,一瓶胶水足矣。
陈思思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她默默抽走了自己的乐谱碎片,转身走向层层叠叠的书架深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倔强的落寞。
深夜的图书馆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光取代了日光,透过高高的穹顶玻璃窗,流淌进来,将橡木长桌和排列如森的书架染上一层清冷的银霜。
舒言独自坐在他下午的位置上。那本厚重的植物图谱依旧摊开着,但旁边,却多了一张小心摊平的乐谱残页——正是陈思思下午带来的“伤者”。他微微侧着头,银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下方专注而微蹙的眉头。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胶水瓶,而是他那支惯用的、笔尖极细的黑色钢笔。
笔尖并未吸墨。他只是将笔尖虚悬在乐谱撕裂的缝隙上方,像是在寻找某种无形的连接点。窗外,一缕格外澄澈的月光,如同被无形的透镜聚焦,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冷硬的钢笔笔尖!那月光在笔尖凝实,化作一种流动的、闪烁着微光的奇异“墨水”。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地移动。笔尖蘸着那凝练的月光,极其小心、极其精准地落在乐谱撕裂的毛边上。月光“墨水”流淌过的地方,撕裂的纤维竟如同被唤醒的生命,无声地弥合、生长,重新连接在一起!破碎的音符重新找到了彼此,断裂的连线恢复了流畅。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魔法感。
陈思思抱膝蜷缩在几排书架后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看着月光下那个清瘦专注的侧影,看着他手中钢笔流淌的奇异光痕,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她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微微前倾——
哗啦!
手肘不慎碰倒了书架边缘一本厚重的精装画册!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如同惊雷炸开!
厚重的书脊带着下坠的力道,不偏不倚,狠狠砸中了舒言正悬停在乐谱上方、稳定修补的右手!
“唔!” 舒言闷哼一声,手腕剧震!
啪嗒!
那支蘸满了凝练月光的钢笔脱手飞出,在桌面上滚了几圈,笔尖残留的、如同液态星光般的“墨水”,泼洒而出,正好溅在那本摊开的珍贵植物图谱的羊皮纸封面上!深色的、带着奇异光晕的墨渍迅速晕染开,污损了封面上精美的烫金鸢尾花纹饰。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思思僵在书架后,脸色瞬间变得比月光还白。她看着舒言瞬间蹙紧的眉头,看着他被厚重书脊砸得迅速泛起一片刺目淤青的手背,看着他珍视的古籍封面上的狼藉污痕,巨大的愧疚和慌乱瞬间淹没了她。
“对…对不起!” 她几乎是扑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冲到桌边,想碰又不敢碰他受伤的手,“舒言!你怎么样?疼不疼?你的书…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急得眼圈发红。
舒言没有去看被污损的封面,也没有去看自己手背上迅速肿起的淤青。他只是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理智的眼眸,透过镜片,静静地落在陈思思写满惊慌和自责的脸上。月光在他镜片上流转,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疼吗?” 陈思思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触他那片刺目的淤青,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舒言那只受伤的右手,突然动了!
他没有躲避,反而主动翻转手腕,用自己那只带着淤青、还有些微颤抖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轻轻地将陈思思伸过来的、冰凉的指尖,压在了旁边那架供人试听的、古旧的立式钢琴琴键之上!
陈思思猛地一怔,指尖传来琴键冰凉的触感和他手背肌肤的温热。
“听。” 舒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目光却穿透镜片,牢牢锁住她惊愕的眼眸。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叮叮咚咚……
那架古旧的、无人触碰的立式钢琴,如同被无形的月光之手拨动了琴弦,竟自己发出了清越悠扬的乐音!音符流淌出来,不再是贝多芬的庄重,肖邦的忧郁,而是带着慵懒的摇摆节奏、跳跃的切分、自由奔放的即兴旋律——正是陈思思白天被撕碎、又被舒言在月光下无声修复的那首爵士乐谱!
旋律在空旷寂静的图书馆里回荡,月光仿佛成了最好的扩音器。破碎的音符被月光重新串联,带着一种被压抑后终于释放的欢快和生命力,自由自在地飞翔。每一个切分音都精准地敲在心跳的鼓点上,每一个滑音都像在撩拨着灵魂深处的渴望。
陈思思的指尖被舒言的手压在琴键上,感受着琴键下传来的细微震动。她怔怔地看着月光下自动流淌旋律的钢琴,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舒言。
舒言的手依旧压着她的指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同蕴藏了整片星海的夜。淤青在他冷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眼,而那首被他修复、被月光唤醒的旋律,正从他压住她的指尖下,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她,也包裹住这寂静的、被月光施了魔法的空间。
“月光在弹琴,”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弹你……撕掉的小节。”
陈思思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舒言压着她的手背上,也滴在冰凉的黑白琴键上。那滴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光,像一颗坠落的星子,融入了无人弹奏却自顾流淌的、自由的旋律里。
月光如水,琴声如诉。古籍封面上那团奇异的月光墨渍,悄然晕染开,竟渐渐化作了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流光溢彩的鸢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