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边缘的芦苇开始发黑腐烂,像被无形的墨汁浸透。曾经澄澈如液态水晶的湖面,此刻漂浮着粘腻的、泛着诡异虹彩的油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这污秽如同恶疾,正从人类世界的下水道、排污口,沿着水脉的隐秘通道,悄然入侵仙境的命脉。湖心深处,水王子悬浮在逐渐浑浊的水流中,冰蓝长发无光黯淡,他掌心不断释放出纯净的寒流,试图冻结、剥离那些顽固的污染物,但新涌来的秽物源源不绝,如同附骨之疽。
岸边,王默跪在发黑的泥泞里,徒劳地用双手捧起污浊的湖水。水从她指缝间漏下,只留下滑腻的触感和刺鼻的气味。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泥滚落:“怎么办…水王子,我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水王子缓缓浮出水面,悬停在离岸几步之遥的半空。湖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冰蓝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比污染更沉重的痛苦。他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才开口,声音像结了冰的溪流,冷冽而滞涩:“污染…源自人心贪欲,具象为剧毒。常规净化…已无法阻止它侵蚀仙境核心。”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缕缕极寒的白雾,周围的温度骤降,连漂浮的油污都凝滞了几分。“唯一的方法…是以绝对纯净的‘容器’为引,将污染强行吸纳、冻结、再以本源之力缓慢净化。”他的目光落在王默身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决绝,有痛楚,还有深不见底的眷恋。
王默的心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容器?什么容器?”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出现在王默面前。冰冷的、带着湖水湿气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泪水沾湿的乱发。那指尖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默,”他第一次如此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原谅我。”
话音未落,他拂过她额发的手指猛地并拢,指尖那缕极寒白雾瞬间凝实——化作一柄晶莹剔透、散发着绝对零度气息的冰锥!
噗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薄冰碎裂的声响。
王默甚至来不及感到剧痛,只觉得心口一凉。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那柄美丽的、致命的冰锥,已精准地没入她的胸膛,只留下一点冰蓝的尖端露在外面。没有鲜血喷涌,只有刺骨的寒冷瞬间沿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尖叫,她的挣扎,甚至她的思维。
以那冰锥刺入点为中心,一层层剔透的、流转着淡蓝光晕的坚冰如同活物般疯狂生长、蔓延!瞬间覆盖了她的手臂、双腿、躯干……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最后蔓延上她的脖颈、脸颊,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盈满泪水绝望瞪大的双眼,都永远定格在那个瞬间。一座人形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棺,矗立在污浊的湖边。
水王子维持着刺入的姿势,指尖还停留在冰棺表面,微微颤抖。冰蓝的眼眸死死盯着棺内被冻结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着足以淹没整个仙境的痛苦与挣扎。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冰棺内部,时间与感官被无限拉长、扭曲。王默的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而是陷入一种诡异的清醒与麻木之间。她能“看”到自己——被禁锢在绝对透明的冰晶牢笼中。心口处,那柄致命的冰锥根部,一点殷红正极其缓慢地渗出。那血液并未流淌,而是被极寒瞬间冻结,在冰锥周围凝成一朵小小的、边缘锐利、凄艳绝伦的玫瑰状冰晶!红与蓝,生与死,以一种残酷而奇异的方式共生。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感知到水王子盘膝悬浮在冰棺之上,双手结印,浩瀚的仙力如同幽蓝的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冰棺。感知到湖中那些粘稠的污染物,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黑色潮水,丝丝缕缕地被抽离湖水,汇聚而来,吸附在冰棺表面,又被棺内散发的极致寒气冻结、剥离、粉碎。冰棺成了净化的核心,而她心口那朵由自己鲜血凝成的冰玫瑰,则是核心中的核心,是吸纳与转化污秽的阵眼。每一次净化,都伴随着冰锥刺入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剧痛,如同心脏被反复冻结又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七日轮回的尽头。覆盖在冰棺表面那层厚厚的、由污染物冻结成的黑色冰壳,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轰!
黑色的冰壳彻底崩碎,化为齑粉消散。束缚着王默的纯净冰棺也随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晶莹的碎片如同星辰坠落,簌簌剥落。
刺骨的寒意骤然退去,新鲜的、带着泥土和腐烂芦苇气味的空气涌入肺部。王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起来。身体虚弱得如同大病初愈,心口处那被冰锥刺入的地方,残留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幻痛。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记忆里那片浩瀚澄澈、倒映着仙境蓝天的净水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巨大而丑陋的伤口。湖床彻底干涸、裸露,被烈日烤晒得龟裂开来,形成无数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谷,如同大地绝望的哭泣。曾经水波荡漾的地方,只剩下零星几处浑浊发臭的小水洼,如同垂死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万物枯朽的尘埃气息。
怎么会……她明明感觉到净化在持续……水王子呢?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她踉跄着爬起来,不顾虚弱,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巨大的、死寂的干涸湖床中心。龟裂的泥土硌着她的脚,扬起的尘土呛得她不断咳嗽。
终于,在湖心最深处那片最广阔、裂痕最狰狞的区域上空,她看到了他。
水王子悬浮在那里。曾经流淌着水波般光泽的冰蓝长发,此刻失去了所有生机,如同枯萎的水草,无力地垂落。他闭着眼,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边缘轮廓正在无声地溃散,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灰蓝色幽光的尘埃,一点点飘散在干燥灼热的空气里。整个消散的过程,寂静得令人窒息。
“不——!” 王默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死寂。她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却只能徒劳地穿透他越来越淡的虚影,跌跪在滚烫龟裂的泥土上。
似乎是被她的声音惊动,水王子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深邃如渊的冰蓝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琉璃,几乎找不到焦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极其艰难地聚焦在王默布满泪痕和尘土的脸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无尽疲惫和遗憾的涟漪,在他眼底深处荡开。
“……你醒得太早……” 他的声音缥缈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他试图抬起手,那手臂溃散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指尖带着虚幻的冰凉,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般拂过她滚烫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触碰若有似无,却带着诀别的重量。
就在他指尖拂过的瞬间,王默的心口深处,那被冰锥刺入的地方,残留的冰冷幻痛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唤醒、被撕裂!一个被她忽略的、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脑海!
“不…不对!” 王默猛地抓住水王子那只即将彻底消散的手腕,尽管触手一片虚无的冰凉。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醒悟而颤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污染!源头…源头是我!”
在对方那涣散瞳孔骤然收缩的注视下,她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嘶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
她袒露出心口那片肌肤——就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由冰晶凝结而成的玫瑰!花瓣边缘锐利,脉络清晰,中心的花蕊处,一点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珠如同永恒的琥珀,被晶莹的冰晶包裹、封存。那正是当日冰锥刺入、她的血液冻结所化!
此刻,这朵冰晶玫瑰正散发着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幽蓝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根须,深深扎入她的心口血肉之中。
“你刺入的冰……它根本不是容器!” 王默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嘶哑,她指着心口那朵冰冷而妖异的玫瑰,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的控诉,“它在吸收!它在吸收我的血!吸收我作为‘人类’与‘污染源’之间那份诅咒般的联系!”
她猛地抬头,泪水汹涌,目光却亮得惊人,直刺水王子那双濒临溃散的瞳孔:
“你用我的血做引子,用这朵冰玫瑰作为转换的~枢纽!你把本该侵蚀仙境的污染……全部引到了你自己身上!用你的本源……在替我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