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嘶鸣声撕裂了仙境的宁静。
金王子金离瞳,如同一尊失控的战争机器,在破碎的林地间与那头从深渊裂缝中爬出的黑暗巨兽疯狂缠斗。他每一次挥臂,都带起无数道刺目的金色厉芒,如同狂舞的致命闪电,将周围的古木绞成纷扬的木屑齑粉。脚下的地面早已不堪重负,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又被狂暴的能量冲击得碎石飞溅。巨兽覆满黑鳞的利爪每一次扫过,都激起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四溅的火星。金离瞳的黄金铠甲上布满了深刻的凹痕与爪印,冰蓝色的眼瞳深处,那点象征理智的微光正被狂怒的赤红寸寸吞噬,像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
“吼——!”
巨兽抓住一个破绽,布满倒刺的巨尾携着万钧之力,狠狠抽向金离瞳的侧肋!金离瞳格挡稍慢,沉重的撞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滑退,坚硬的金属战靴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这一击彻底点燃了他胸中暴戾的火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咆,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汹涌的赤色完全覆盖。他双手猛地合握,一柄纯粹由狂暴能量凝聚而成的巨大金剑在他掌中嘶吼着成形,毁灭性的气息瞬间膨胀,剑锋所向,连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他高高举起这柄灭世之刃,目标不仅仅是那咆哮的巨兽,更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拖入无差别的毁灭深渊!
就在那毁灭的金色洪流即将倾泻而下的千钧一发——
“金离瞳!停下!快醒醒!”
一道清亮而焦急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清冽月光,骤然刺破了战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咆哮。
是罗丽。
她小小的身影,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粉色公主裙,宛如一道逆流而上的脆弱花枝,不顾一切地从战场边缘的断木残骸后冲了出来!柔顺的栗色长发被混乱的气流卷得狂舞,精致的小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然。她朝着那尊被狂暴金光包裹、宛如神罚化身的身影,不管不顾地疾奔而去,仿佛扑火的飞蛾。
“别被它吞噬!看着我!金离瞳!” 她用尽全力呼喊,试图穿透那层由暴戾筑起的高墙。
然而,已然彻底被狂怒主宰的金离瞳,对外界的一切呼唤几乎丧失了感知。他眼中只有毁灭,只有那头咆哮的巨兽,以及……任何挡在毁灭路径上的障碍!就在他手中那柄巨剑即将斩落的瞬间,一股失控的锐利剑气,如同挣脱了缰绳的凶兽,猛地从剑刃边缘激射而出!那并非他本意所向,仅仅是力量极致狂暴下逸散的一缕致命余波。
那道失控的金芒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撕裂空气,精准地擦过罗丽纤细白皙的左臂!
“嗤——”
一声轻得几乎被战场轰鸣淹没的裂帛声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拉长、扭曲。
金离瞳高高举起毁灭巨剑的动作,如同被冻结的雕像般,骤然僵在半空。他赤红的瞳孔里,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暴烈焰,像是被一盆来自极地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惊愕。
他看到了。
就在他眼前,在那片被他力量搅得混乱不堪的、灰蒙蒙的背景里,一点刺目的猩红,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彼岸花,无比清晰地刺痛了他所有的感官——殷红的血珠,正争先恐后地从罗丽手臂上一道细长却深刻的伤口中渗出。温热的血,迅速浸染了她粉色的衣袖,沿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下方冰冷的、布满金属碎屑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绝望。
那滴落的声响,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盖过了巨兽的咆哮,盖过了金属的哀鸣,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狂跳的心脏上。
“我……” 金离瞳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如同生锈齿轮强行咬合摩擦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刮骨的痛楚,“……伤了你?”
他掌中那柄由狂暴能量凝聚的灭世巨剑,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如同流沙般溃散,化为点点冰冷的金色光尘,无声地消失在充满硝烟味的空气里。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覆盖全身的黄金铠甲,那原本象征着无坚不摧的辉煌光泽,此刻却透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冰蓝色的眼瞳深处,赤红褪尽,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一种近乎崩塌的惊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染着敌人污血的双手,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罗丽手臂上那道刺目的血痕——那伤口,是他亲手刻下的罪证。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绞紧。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沉重的战靴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怕了。怕自己这身浸透了血腥与暴戾的铠甲,怕自己这双只会带来毁灭的手,怕自己失控的力量会再次……伤害到她。这念头比任何巨兽的利爪都要锋利,瞬间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就在他深陷自我厌弃的泥沼,几乎要被那沉重的负罪感压垮的瞬间——
罗丽动了。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手臂上那道正渗出温热液体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小脸苍白如纸,嘴唇也因为失血和痛楚而微微颤抖着。但她的眼神,却如同穿透风暴的星辰,始终坚定地、一瞬不瞬地锁在金离瞳那张写满惊痛与绝望的脸上。
她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忍着伤臂传来的阵阵尖锐刺痛,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个正在被自责撕扯的身影。脚下的碎石和金属残片硌着她的鞋底,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踉跄,却异常执着。
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在弥漫的烟尘和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波中,她需要努力地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他冰冷的胸膛。然后,在对方惊愕、无措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连同那只受伤的、染血的左臂一起,轻轻地、却又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环住了他染血的、冰冷坚硬的腰身。
她将自己温热的脸颊,贴在了他那布满战痕、沾染着敌人和自己鲜血的冰冷胸甲上。隔着金属坚硬的壁垒,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力度和速度在撞击着,如同被囚禁的困兽在绝望地冲撞着牢笼。
“痛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受伤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风中摇曳的羽毛,却无比清晰地拂过金离瞳的耳畔,直抵他混乱一片的心湖,“你的心……跳得这么重,这么急……它在替我流血,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金离瞳所有自我封闭的闸门。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与酸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用钢铁意志筑起的堤坝。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那双曾沾染无数血腥、此刻却在剧烈颤抖的手。那双手,凝聚了金属最本源的力量,能轻易撕裂山峦,粉碎星辰。然而此刻,它们却在罗丽面前,脆弱得如同初生的琉璃。
指尖艰难地调动起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不再是狂暴的毁灭之力,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创造意志。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金丝,在他颤抖的指尖下艰难地、缓慢地凝聚、编织。
一根根带着尖锐倒刺的金属荆棘凭空出现,它们缠绕、扭曲、生长。每一根荆棘都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倒刺锋利得足以轻易划破最坚韧的皮革。金离瞳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这危险的力量,让它们彼此交缠、融合、塑形。
荆棘丛生的金属枝干上,奇迹般地“生长”出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玫瑰花瓣。花瓣边缘呈现出冰冷的金属质感,脉络清晰,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属于生命的柔美弧度。就在这朵由荆棘与金属构筑的、象征着危险与美丽共生的玫瑰即将成型的刹那——
一根最为尖锐、未被完全驯服的金属尖刺,猛地刺穿了金离瞳包裹在金属手套下的掌心!
“噗。”
轻微的穿刺声响起。
金离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刺穿血肉的剧痛根本不存在。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死死地凝聚在掌心那朵正在完成的荆棘玫瑰之上。暗红的、温热的血,如同最浓稠的颜料,迅速从被刺穿的掌心伤口中涌出,顺着冰冷的金属荆棘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渗入那朵冰冷金属玫瑰的“花蕊”之中,又沿着花瓣冰冷的脉络,如同奇异的血丝,在银色的花瓣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暗红纹路。
一朵被鲜血浇灌的荆棘玫瑰,在他染血的掌心最终绽放,散发着一种残酷而凄艳的美。
他颤抖着,将这朵凝聚着他血肉、痛苦与无尽后怕的玫瑰,小心翼翼地递到罗丽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与渴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脆弱:
“只有……你的温度……”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压出来,“才能让我……不在这无边的冰冷和恐惧里……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