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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

如懿传昭宁

三月的夜风穿过公主府书房的窗棂,将案上那盏烛火吹得摇了一摇。昭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唐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是她反复翻阅时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正落在一行字上——"则天皇后武氏,讳曌,并州文水人也。年十四,太宗闻其美,召入宫,立为才人。"

她把这页看了许多遍了。每看一遍,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火苗就蹿高一寸。

武则天,一个太宗的才人,高宗的皇后,最后成了大周的圣神皇帝。她没有名正言顺的血统,没有先帝遗诏的托付,甚至没有朝臣的拥戴。她凭的是什么?凭的是手腕,是狠辣,是敢在所有人跪着的时候自己站起来。她李治的皇后都能坐上去那把椅子,而她昭宁——雍正与敦肃皇贵妃年氏的亲女,身上流着爱新觉罗与年氏两脉的鲜血——凭什么不能?

昭宁合上书册,靠进椅背里,闭着眼。案上的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与鼻梁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她想起今日午后在文慧书院看到的那一幕——三百名女子坐在明伦堂里,听李博士讲解《资治通鉴》,讲到贞观之治时,堂下一片安静。那些女子中,有高官的女儿,有商贾的千金,也有从偏远州县赶来的平民之女。她们坐在那里,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听这些,可以想这些,可以未来站在朝堂上为天下事争辩。

她们的信心的来源是她昭宁。是她说服了雍正设立女子科考,是她一砖一瓦地建起了文慧书院,是她把那些蒙了灰的旧书从内府和民间搜罗来,摆在崇文阁的书架上。可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前菜。女子科考能选出女官,女官能入朝,入朝之后呢?能站在太和殿上议政,能参与军机,能写进《实录》里为后世所知——可她们依旧跪着。

跪着的人,永远够不着那把椅子。昭宁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那面小铜镜上。镜子里的人眉眼冷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鬓边散了几缕碎发,瞧着不像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倒像只蹲在暗处盯着猎物的豹子。她伸手把铜镜扣过去,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庭院浸在深蓝色的夜色里,玉兰花开得正盛,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瓷白的光。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花香灌进来,把烛火吹得猛地一晃。昭宁站在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此刻隐在夜色里,可她知道,那座城就在那里,里面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槛、每一扇门背后藏着的权力,都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只是左右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她想要自己坐上去。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是她十二岁那年。那年春天,她随雍正去圆明园避暑,御舟行在湖心时,雍正忽然问她:"宁儿,你将来想做什么?"那时她刚读完《史记》,满脑子都是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脱口便答:"想治理天下。"雍正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志向。只可惜你是女儿身,不然朕倒真想让你入朝历练历练。"

那声"只可惜"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女儿身。这三个字从她记事起就捆着她的手脚。她能骑马射箭,能批折子议事,能比弘历更早看出西北军报里的隐患,可朝臣们提起她时永远先说"公主"二字。公主是什么?是联姻的工具,是皇家的点缀,是将来要嫁人、生子的附属品。没人觉得公主可以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

武则天做过的事,为什么她不能做?武则天只是李治的皇后,可她昭宁是雍正的亲生女儿。她流的血比武则天更名正言顺,她手里的筹码比当年的武曌更多——她有年氏一族的旧部人脉,有西北军中的岳钟琪作为盟友,有文慧书院和女子科考为她拉拢的天下女子之心,还有科尔沁部敏若格格对她几乎毫无保留的信任。

筹码在手,只差一个时机。

昭宁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密折的草稿。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三遍才落笔。这份密折的内容是"西北防御新策"——以巩固边防为名,提议增派三营兵力驻守伊犁河谷,同时以练兵为名在京城外增设一支直属禁军。名义上是为了防准噶尔余部死灰复燃,实则是在为日后可能的变局布一枚自己的棋子。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画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主,您还没歇下?都过了子时了。"

"进来吧。"

画春端着一盏热参茶推门进来,见桌上摊着密折草稿,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多问,只把茶放在案角,又拿了件披风轻轻披在昭宁肩上:"夜凉,公主仔细身子。"

昭宁放下笔,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忽然问:"画春,你说……若是有朝一日,我想走的不是那条别人铺好的路,你还会跟着我吗?"

画春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她退后半步,郑重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砸进木头里:"奴婢这条命是公主从死人堆捡回来的。那年若不是公主路过,奴婢早就死了岂能活到现在。公主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起来吧。"昭宁放下茶盏,语气缓了几分,"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去文慧书院。"

画春应声退出去,合上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昭宁拿起那份密折草稿从头看了一遍,又提笔改了几处措辞,才搁下笔。她把草稿折好,锁进案边那只紫檀木的暗格里——那暗格里已经存了七八份类似的折子草稿,有关于西北军务的,有关于江南漕运的,有关于京营人事调动的,每一份都看着像公事,可每一份底下都埋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些线若是连起来,就是一张网。一张她用来兜住自己那把椅子的网。

锁好暗格,昭宁吹熄了烛火,摸黑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月光铺满庭院,玉兰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片片碎瓷。她静静地看着,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弘历正在宝亲王府里坐稳他的宝亲王之位,弘昼忙着做他的闲散王爷,朝中的大臣们各怀心思,而她的那位皇阿玛,近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御案上的奏折从每日三百件减到了百余件,太医进出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时间不多了。雍正的龙体每况愈下,皇位继承的问题迟早要摆上台面。弘历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人选,可"众望"二字从来压不倒真正的野心。武则天当年面对的是三个儿子和三朝老臣,她照样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她昭宁面对的,只是一个被立为储君的哥哥,和一群守旧腐朽的朝臣。只要她手里的筹码足够多,只要那把椅子悬而未决的时间足够长,她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月下水面掠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她想起武则天晚年写过的一首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那是个女人写的情诗,可也是那个女皇帝写的。柔情与铁腕可以并存在一个人身上,就像她昭宁对敏若可以温和,对甄嬛可以冷厉,对弘历可以客气,对自己的野心可以寸步不让。

夜深了。昭宁终于从窗前转身,走回床边躺下。纱帐垂下来,将满室月光滤成朦胧的薄雾。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太和殿那把空着的龙椅——黄昏时分,殿门半掩,斜阳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在鎏金的扶手上,明晃晃的,像在等她伸手去碰。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朝堂争辩,只有那只鎏金的扶手,在黄昏的光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二日清晨,昭宁是被画春叫醒的。她醒来时天色已大亮,窗外鸟鸣清脆,昨夜的冷厉仿佛被日光融化了。她洗漱更衣,换上一身竹青色绣竹纹旗装,头戴白玉簪,清清爽爽地出了内院。敏若已经等在垂花门下了,穿着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蒙古袍,腰间换了条嵌绿松石的银带,正踮着脚往院里张望,见她出来,眼睛一亮。

"殿下今日穿这身真好看。"敏若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昭宁的手臂——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像是已经形成了习惯。

昭宁没抽开,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日也好看。新做的衣裳?"

"嗯,乌兰说藕荷色衬我肤色。"敏若低下头抿着嘴笑,耳根又泛了红。她想起昨夜失眠,翻来覆去想着今日要跟昭宁同乘一辆马车去文慧书院,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涩。那份不能言说的心意,被她藏在每一个看似自然的靠近里,像把针藏在棉絮里,扎不着人,却硌得自己生疼。

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敏若靠着车壁,偷偷用余光打量昭宁的侧脸——昭宁正在翻看一本文慧书院送来的月考名册,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用指尖在某个名字上点一点。敏若看着看着,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连忙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马车穿过清晨的京城街道,从热闹的市井拐进文慧书院所在的东城坊巷。书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子,穿着统一的素色布裙,三三两两地结伴往里走。有人认出公主府的马车,纷纷驻足行礼。昭宁下了车,微微颔首示意,带着敏若径直往明伦堂走去。她今日来得早,明伦堂里还没开课,几个早到的学子正围在堂前的廊柱下翻看新贴出来的月考名次。

苏婉清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本书,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见昭宁走来,便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学生苏婉清,见过公主殿下。"

"起来吧。"昭宁停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苏婉清比入学时长高了些,眉目间那股灵气越发沉静了,上月的月考策论她看了,苏婉清写了一篇论江南漕运利弊的《漕策三议》,立意之深、见地之准,连李博士都在阅卷批语里连写了三个"好"字。

"你那篇《漕策三议》我看了。"昭宁语气平平的,"第二条议'减漕户杂役以固其心',写得不错。不过第三条议'增设巡漕御史以减损耗',缺了一处关节——巡漕御史若是与地方漕户勾结,损耗只会比原先更大。你把这一处补上,改好了再来找我。"

苏婉清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郑重地躬身应道:"学生明白了。多谢殿下指点,学生这就回去重写。"

敏若站在昭宁身后,看着苏婉清急匆匆转身跑向藏书阁的背影,忍不住小声说:"殿下对她好严格。"

"严格才能出人才。"昭宁收回目光,迈步走进明伦堂,"我若是只夸她写得好,她下次还写这个水平,不会有长进。我点出她缺的地方,她才能逼着自己去翻更多的书,想更深的事。将来她若真入朝为官,一篇策论写漏了一个关节,说不定就是几万石漕粮的差池。那时候谁替她担责?"

敏若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地点头。她跟着昭宁走进明伦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今日李博士讲的是《汉书·食货志》,从汉初的休养生息讲到武帝时的盐铁专卖,堂下的学子们个个挺直了腰板听。敏若听着听着,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到坐在前排的昭宁身上。她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偶尔在李博士讲到紧要处时会微微点头,侧脸的轮廓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敏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骑马,会射箭,会绣花,却写不出苏婉清那样的策论。她忽然觉得自己站不到昭宁那个世界里去。她能给的只有一颗心,可那颗心在昭宁面前,轻飘飘的,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而昭宁并未注意到敏若的落寞。她正凝神听着李博士的讲解,脑子里却同时在转着另一件事——昨日秦风从西北传回的消息,准噶尔残部确有异动,岳钟琪请求增兵一事已经刻不容缓。她打算今日下课后就进宫面见雍正,把那份密折里写的"增兵西北、设直属禁军"的奏议递上去。雍正近来对她越来越倚重,许多军务都会先问她意见。这个机会,她不能错过。

下课时已近午时,昭宁起身对敏若说:"我要进宫一趟,你今日自己用午膳吧。若觉得闷,让乌兰陪你去街上逛逛。"

敏若点点头,目送她匆匆离开明伦堂。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敏若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叫住她。

昭宁登上马车往紫禁城驶去时,春日的阳光正暖融融地照在车顶。她在车厢里又把那份密折的定稿过了一遍,确认措辞无懈可击,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声辚辚,穿过喧嚣的长街,驶向那座她既属于又想要夺过来的皇城。

而在距离京城数百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岳钟琪正站在伊犁河谷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雪山,手里捏着昭宁半个月前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养兵待时,莫问前路。"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脚下的泥土里,被风吹散。

京城与边关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线正越绷越紧。而执线的人,此刻正坐在驶向紫禁城的马车里,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