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凝固的血滴在墨池中晕开,短暂地刺破了洞穴的绝对黑暗,也刺穿了凝固的死亡时间。
嗡鸣在昌平圣的颅腔内震荡,那并非声音,而是徽章深处迸发的、无形无质却撼动灵魂的脉冲。他紧握徽章的右手掌心,那冰冷的金属棱角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灼痛直抵骨髓!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威严与无尽哀伤的洪流,顺着他的手臂逆冲而上,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神威如狱贯髓寒,哀思似潮摧心肝!”这不是力量,这是来自另一个灵魂深处的、沉重的烙印与悲鸣!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被无边无际的血色与破碎的画面淹没——高耸冰冷的尖塔,俯视蝼蚁的冰冷眼神,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盈满泪水的琥珀色眼眸,带着穿越时空的绝望凝视!是母亲?还是……那高高在上的银辉夫人?!
“呃啊——!”昌平圣发出一声不似犬类的、如同灵魂被撕裂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紧握徽章的右手指关节因极致的痛苦和某种更强大的排斥力而猛地张开!
嗡!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熄灭!徽章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啪嗒”一声,掉落在距离昌平圣几步远的、湿漉漉的碎石地上。其上残留的红光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只余冰冷的金属轮廓和那颗深邃如凝固血液的宝石,在绝对的黑暗中沉寂下来。那股撼动灵魂的洪流也随之退潮,留下的是几乎将昌平圣意识撕碎的剧痛和一片更加冰冷的虚无。
时间恢复了流动。
“吼——!!!”
毒牙那被强行凝滞的暴怒,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喷发!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那声音中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他那双猩红的眼眸因暴怒而几乎滴出血来,死死盯住地上那枚失去光芒的徽章,又猛地转向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骨头的昌平圣,以及那个同样被红光震慑、呆若木鸡的鼠族幼崽灰爪!
“该死的……杂种!!”毒牙的巨爪不再挥向昌平圣,而是带着更加狂暴的力量,如同倒塌的山岳,朝着地上那枚让他感到莫名不安的徽章狠狠拍去!他要将这邪门的东西连同这两个蝼蚁一起碾成齑粉!
轰——!
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落下,碎石飞溅!然而,就在巨爪即将触及徽章的刹那——
一道瘦小的灰色身影,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是灰爪!那奇异的红光和气息仿佛瞬间点燃了他生命最后的火种!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拖着那条断腿,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猛地扑向地上的徽章!小小的身体在巨爪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不——!”昌平圣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却无力阻止。
噗嗤!
毒牙的巨爪狠狠拍落!巨大的力量将灰爪小小的身体连同那枚徽章一起,如同拍苍蝇般狠狠砸飞出去!
“吱——!!”一声凄厉到不似鼠类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惨叫响彻洞穴!
灰爪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撞在几米外嶙峋的洞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只有那枚徽章,因撞击从他小小的爪子里脱出,叮当一声滚落在旁边冰冷的石地上,依旧沉寂。
“灰爪——!!”昌平圣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那只巨爪狠狠攥住、捏碎!绝望的悲吼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泣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身体却像灌了铅,剧痛和那股精神冲击带来的虚脱感死死地钉住了他。
毒牙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幼崽和那枚滚落的徽章,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和如释重负。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徽章走去,巨大的脚掌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那枚徽章,终究是他的囊中之物!至于那只碍事的小老鼠,正好省了他再费手脚!
就在这时——
“呜……呜……”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灰爪蜷缩的身体下传来。
紧接着,在昌平圣和毒牙惊愕的目光中,灰爪那瘦小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动了一下!他沾满污泥和血迹的小爪子,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前摸索着,目标……依旧是那枚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的冰冷徽章!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头碎裂般的细微声响和他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呜咽。那条断腿以更扭曲的角度拖在身后,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双深棕色的、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执念的眼眸,死死地、死死地锁定着地上的徽章!“折骨碎身浑不顾,残爪犹向故徽攀!”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物种界限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唤!
更让昌平圣灵魂震颤的是——就在灰爪的爪子终于颤抖着、无比艰难地再次触碰到那枚冰冷徽章的瞬间!
嗡——!
那枚沉寂的徽章,中央那颗深红的宝石,竟然再次极其微弱地、如同心脏搏动般闪烁了一下!一道比之前更加纤细、却更加凝聚的暗红色光丝,如同有生命的血线,倏地射出,精准地连接在了灰爪触碰徽章的爪尖上!光丝一闪而逝,徽章再次陷入沉寂。
而灰爪的身体,却如同被注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能量,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那双深棕色眼眸中,那点之前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再次出现!这一次,不再是一闪而逝的涟漪,而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一圈清晰可见的、细碎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在他瞳孔深处流转,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与徽章上母亲气息同源但又有所不同的温暖波动,从灰爪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血脉……感应?!”毒牙的脚步猛地顿住!他那双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死死盯着灰爪眼中流转的金色光晕和那枚再次沉寂的徽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贪婪和一丝……深深忌惮的复杂神色!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能出现的悖论!“鼠瞳生金芒,贱血通贵徽?!”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
昌平圣更是如遭雷击!灰爪眼中的金芒……连接徽章的光丝……同源的气息……血脉感应?!毒牙的低吼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响!这幼崽……这枚徽章……还有自己……难道……?!
这突如其来的、超越认知的剧变,让洞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灰爪压抑的痛苦呜咽声,如同游丝般在寂静中飘荡。
毒牙眼中的震惊迅速被更加炽烈的贪婪和杀意取代!这幼崽!这幼崽的价值,远比他想象的更大!他必须得到他!活的!
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徽章(那东西跑不了),庞大的身躯带着更加狂暴的压迫感,如同一座移动的血肉堡垒,朝着蜷缩在地、眼中金芒闪烁的灰爪猛扑过去!巨爪张开,带着撕裂一切的腥风,目标不再是毁灭,而是擒拿!
“我的!!”
就在毒牙的巨爪即将攫住灰爪那瘦小身体的刹那——
轰隆——咔嚓!!!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动静都要恐怖的巨响,如同地壳崩裂的怒吼,猛地从洞穴顶部传来!紧接着,大片大片的混凝土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崩裂、剥落!冰冷的、裹挟着浓重污浊气息的污水,如同决堤的天河,从炸开的巨大豁口中狂涌而下!
是锈爪帮的喽啰!他们竟用蛮力或某种简陋的爆炸物,从上方直接炸穿了洞穴的穹顶!试图强行开辟通道!
冰冷刺骨、裹挟着无数碎石的污水瀑布般当头浇下!瞬间淹没了猝不及防的毒牙,也冲向了地上的灰爪和昌平圣!巨大的冲击力将毒牙庞大的身躯冲得一个趔趄,擒拿的动作被打断!
“老大!”
“快下来!抓住他们!”
洞口方向也传来喽啰们嘈杂的呼喊和落水声!上下夹击!
冰冷的污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昌平圣身上,将他再次卷入浑浊的激流!窒息感和剧痛瞬间将他吞没!在意识被冲散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被污水冲得翻滚的灰爪,看到了那枚在污水中沉浮的冰冷徽章,也看到了毒牙在瀑布般的水流中狂怒咆哮、试图稳住身形抓向灰爪的巨爪!
“天崩水倾覆,死地逢生门!”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绝望!
这不是绝境!这是唯一的生路!那被炸开的、倾泻污水的巨大豁口!通往未知的上层!
求生的本能和那股对灰爪命运的莫名牵绊,榨出了昌平圣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他不再抵抗水流,反而借着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被污水冲得翻滚的灰爪猛扑过去!
冰冷的污水灌入口鼻,碎石撞击着身体,但他不管不顾!左爪在混乱中猛地探出,在污浊的水流中,死死抓住了灰爪一条细小的、冰凉的前肢!同时,他的右眼在翻腾的污水中死死锁定——那枚在碎石和垃圾间沉浮、闪烁着微弱金属幽光的徽章!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冲向豁口,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左臂,不顾一切地向着那抹微光捞去!
指尖传来冰冷的、坚硬的触感!
抓到了!
冰冷的金属棱角再次硌入掌心,那缕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母亲气息,混杂着污水的恶臭,再次萦绕鼻尖!
下一刻,狂暴的水流裹挟着他和被他紧紧抓住的灰爪,如同发射的炮弹,猛地冲进了那个被炸开的、倾泻着污水的、黑暗的豁口!无数的碎石和杂物紧随其后,砸落下来!
“不——!!!”身后传来毒牙那充满无尽暴怒和难以置信的、如同受伤凶兽般的狂吼!他的巨爪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污水和几块坠落的碎石!
冰冷、黑暗、窒息、翻滚、撞击!
昌平圣死死抓着灰爪冰凉的前肢和那枚冰冷的徽章,身体在狭窄、陡峭、充满碎石和尖锐物的垂直管道中,被狂暴的污水裹挟着,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撞击!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新的剧痛,肩背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混入冰冷的污水。怀中的灰爪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破布,只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在黑暗的死亡滑梯中坠落了多久,就在昌平圣感觉自己即将被撞碎或者窒息而亡时——
噗通!
身体再次被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沉入水底,又挣扎着浮起。
“咳咳咳!呕——!”他剧烈地呛咳着,吐出腥臭的污水,眼前一片模糊。冰冷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肺腑。
他挣扎着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另一个更庞大的地下空间,水流相对平缓,但依旧冰冷刺骨。空间异常空旷,远处有巨大的、生满锈蚀的金属结构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轮廓,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奇特的、类似陈旧机油的沉闷气息。
他第一时间看向怀中。灰爪小小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胸前,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条断腿以一个更加可怕的角度扭曲着。但他小小的爪子,依旧无意识地、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一撮湿透的毛发。昌平圣的心沉了下去,他伸出颤抖的爪子,探了探灰爪的鼻息,微弱,但还有!
他还活着!
昌平圣稍微松了口气,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攫住。毒牙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里虽然暂时摆脱了追兵,但绝非安全之地!这巨大的、充满金属锈蚀气味的空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和……难以言喻的压抑感。“锈骨撑幽宇,死寂噬魂灵。” 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必须立刻离开水面,找个地方藏身,处理伤口,救灰爪!
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抱着昏迷的灰爪,奋力向最近一处由巨大生锈齿轮和扭曲管道构成的、突出水面的金属平台游去。每一次划水都耗尽他最后的力气。终于,他挣扎着爬上了那冰冷、湿滑、布满红褐色铁锈的平台。
将灰爪小心地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金属板上,昌平圣自己也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摸索着,从腰间那个破布暗袋里掏出老蒲给的那捆散发着怪味的劣质肉干。肉干被污水浸泡得发胀,味道更加令人作呕,但他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吞咽。他需要能量,哪怕是最低劣的能量!
冰冷的肉块带着腐败的咸腥滑入食道,带来一阵反胃,但也确实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他强迫自己咽下几口,然后将剩下的肉干小心地掰碎,塞进灰爪紧闭的嘴巴里,用手指沾了点污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和喉咙,试图让他咽下去一点。
就在这时,他紧握着徽章的右手,再次传来异样!
嗡……
徽章中央那颗深红宝石,再次极其微弱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这一次,没有红光射出,但昌平圣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如同磁石般的吸引力,从徽章深处传来,指向这个巨大金属空间……更深邃的黑暗深处!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灰爪,似乎也因为这微弱的徽章悸动而有了反应。他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呼吸似乎也稍微急促了一丝。更让昌平圣心惊的是——灰爪那条扭曲折断的后腿伤口边缘,一点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光芒,如同萤火虫般,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残徽指幽径,断肢隐金芒!” 昌平圣的心脏狂跳起来!徽章的指引?灰爪伤口那神秘的金光?这巨大的金属坟墓深处,到底藏着什么?!是更深的绝望,还是……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坐起身,将昏迷的灰爪小心地背在自己背上,用撕下的破布条勉强固定住。然后,他握紧了那枚再次陷入沉寂、却隐隐传来方向指引的冰冷徽章,浑浊而疲惫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抬起头,望向徽章指引的、那片被巨大生锈金属结构吞噬的、更加深邃的黑暗深处。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背上这微弱的呼吸,为了掌心这冰冷的指引,更为了……那缕萦绕不散、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母亲的气息。
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布满锈蚀的铁板上,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回响,朝着那未知的、散发着铁锈与死寂气息的黑暗深渊,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背影在巨大锈蚀机械的阴影下,渺小如尘埃,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