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沟底的呼吸,沉重、污浊,带着垂死的腐败气息。一轮巨大的、仿佛被污血浸透的暗红色月亮(血月),低垂在堆积如山的垃圾轮廓之上,将这片名为“沟底”的绝望之地,涂抹成一片狰狞的、暗红与浓黑交织的噩梦画卷。风,是唯一的活物,它呜咽着,卷起破碎的塑料片和腐烂的纸屑,在由朽木、锈铁、破碎陶瓮、辨不出原貌的工业废料堆砌成的、摇摇欲坠的峡谷间穿梭,如同无数幽灵在窃窃私语。它们带来的是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无数有机物在黑暗中无声糜烂后蒸腾出的浊气,浓烈得如同有形的、粘稠的爪子,死死攫住每一个角落。铁锈的腥涩,化学品的刺鼻,腐烂果蔬的酸馊,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属于绝望本身、带着腥甜底调的终极腐朽……这气味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昌平圣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钻进他每一次短促而艰难的呼吸里,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肺腑。
他弓着腰,像一尊被苦难雕琢出的泥塑,在一座由破碎陶罐、朽烂木板和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塑料残骸堆砌而成的小山前,用一双沾满黑泥、指甲断裂的手,近乎本能地挖掘着。每一次扒拉,都带起一阵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月光吝啬地透过厚重云层的缝隙,惨淡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棕黄色短毛下清晰凸起的肋骨轮廓,如同嶙峋的山脊。饥饿,早已不是简单的生理需求,它是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盘踞在他空瘪得如同破旧皮囊的胃袋里,用它尖锐的毒牙,日夜不停地噬咬着他的意志、他的尊严、他作为生命存在的一切意义。他需要食物,任何可以塞进嘴里、缓解这灼烧般痛苦的东西。一块爬满霉斑、硬得像石头的面包皮,半颗被啃噬过、布满细小蠕动虫豸的腐烂果实,甚至是一点带着油脂、早已被舔舐过无数遍、散发着馊味的骨头渣滓……“只要能活下去……”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干涸的心底嘶鸣,“什么都好。”
指尖突然触到一团湿滑冰冷、带着诡异弹性的物体。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因这未知的触感而骤然一紧。借着血月投下的一缕微光看去——是一团纠缠不清、腐败得近乎融化、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藻类植物,像某种巨大生物溃烂的内脏。失望如同冰冷的污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因“异物”而燃起的一丝微弱的火苗。“又是无用的秽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那声音里饱含着被压抑到极限的沮丧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他甩掉手上粘腻恶心的触感,准备放弃这座“小山”,转向旁边另一堆散发着更浓烈、几乎能熏晕人的腐肉气味的垃圾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那磨损严重、布满细小伤口的爪子——一只属于沟底挣扎求存者的、饱经风霜的爪子——突然碰到了垃圾深处一个坚硬、冰冷、边缘异常光滑的东西。
不是腐烂的骨头那种松脆的触感,不是破碎瓷片那种扎手的锋利。触感完全不同。冰冷、坚实、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与周遭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感。
心脏,那颗早已被生活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本能的警觉,如同冰锥刺破了绝望的迷雾,瞬间压过了饥饿带来的灼烧感。昌平圣猛地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这污浊空气中寻找一丝稀薄的氧气。他浑浊的、带着沟底特有疲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活物的锐利光芒。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烂菜叶和滑腻的污泥,动作谨慎得如同在拆除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古老陷阱。指尖下的东西轮廓渐渐清晰,冰冷、坚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他把它抠了出来,顾不上那黏腻的触感,在身旁一洼更加污浊的泥水里随意蹭了蹭,抹去最表层的污泥,然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将它举到眼前。
血月那暗红的光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稍微慷慨了一些,恰好穿透垃圾山的缝隙,落在他沾满污泥的掌心,落在那件小小的物件上。
那是一片金属徽章,只有他半个掌心大小。它的形状是一只高度抽象化、姿态却异常优雅流畅的猫科动物侧面剪影,线条简洁而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材质是某种昌平圣从未见过的、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金属,像凝固的月光,即使在垃圾场的污垢下,也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冰晶般的高贵。然而,最令人无法忽视、也最令人心魄震颤的,是徽章中央镶嵌的那颗宝石。它约莫指甲盖大小,深邃如凝固的血液,在暗红色的月光下,竟幽幽地折射出内敛而妖异的红光,像一只沉睡的、带着无尽秘密的野兽之眼,漠然地、高高在上地注视着这肮脏的垃圾场,也注视着昌平圣那张沾满污泥、因饥饿和惊愕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沟底没有这样的东西。绝不会有。连那些在阴影里做着肮脏交易、囤积着些许“财富”的鼠贩子手里,也找不出如此精美、如此……属于“上面”的物件。这是上城区的造物,属于那些生活在云端、皮毛永远光亮如缎、眼神永远带着俯瞰蝼蚁般倨傲的猫族老爷们的东西!是沟底所有卑贱生命,终其一生连仰望都是一种奢望的存在!
昌平圣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不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恶臭,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头晕目眩的冲击感。一股混杂着狂喜、敬畏和本能恐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麻木的心防。他粗糙的、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指,带着沟底特有的污垢和深入骨髓的卑微,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亵渎神明般的颤抖,摩挲着徽章光滑冰冷的表面。那颗红宝石在他指尖下,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散发出一种冰冷而诱惑的微光。
“这……”他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鬼魅的低语,却又蕴含着沟底居民对生存最赤裸、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渴望。“这……这能换多少肉票啊……” 声音轻得像呓语,却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初见徽章时那片刻的、虚幻的敬畏。肉票!那个能换取一点点维系生命的、最低劣、甚至带着腐臭味的肉食的凭证,才是沟底唯一真实的硬通货!是活下去的根基!这枚精致华美、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徽章,在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艺术的光环和权力的象征,只化作一个无比巨大、闪闪发光的、代表着活下去可能性的数字!足够他吃上……多久?一个月?甚至更久?那些被饥饿折磨得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那些因虚弱而眼前发黑、摇摇欲坠的时刻,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金属和妖异的宝石驱散了!希望!活下去的希望!如此真切地握在了他的掌心!
他猛地攥紧徽章,冰冷的金属棱角深深硌入他掌心的嫩肉,带来一丝锐痛,但这痛楚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充满力量的、充满希望的踏实感。巨大的喜悦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发出呐喊。然而,生存的本能立刻像冰水浇下——怀璧其罪!他得藏好它,马上离开这鬼地方!昌平圣警惕地左右张望,血月下的垃圾场如同巨大而沉默的怪兽尸骸,影影绰绰,只有风声呜咽,卷起一些轻薄垃圾的窸窣声,如同死神的叹息。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弓起身子,像一只准备叼走珍贵骨头的野狗,迅速而隐秘地将徽章塞进腰间一个最隐蔽的、用破布层层缝制的暗袋里。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就在这一刻!
一道刺眼、冰冷、如同审判之光的光柱,如同凭空出现的利剑,带着撕裂一切的蛮横,猛地劈开了他身前的黑暗垃圾堆!强光精准地笼罩了他,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脸上残留的惊愕与尚未褪去的狂喜,都照得无所遁形!
“谁在那儿?!肮脏的臭虫!”一个尖利、傲慢、带着猫族特有的、仿佛含着冰碴的喉音的声音炸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居高临下的、如同碾死蚂蚁般的威吓。每一个音节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昌平圣的耳膜。
昌平圣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得如同失控的鼓槌,几乎要冲破他单薄的胸腔!恐惧,纯粹的、对更高阶捕食者本能的恐惧,像冰冷的铁箍,瞬间勒紧了他的喉咙和四肢百骸!
光线来自一盏强力的手提晶石灯,刺眼夺目,如同正午的烈日突然坠入这污秽之地,刺得他眼睛剧痛,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光芒中,两个高大、健硕、充满压迫感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如同两尊从地狱降临的魔神。那是猫族巡逻卫兵!他们穿着锃亮的、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贴流线型肌肉轮廓的黑色轻甲,肩甲上蚀刻着猫族王庭威严的咆哮狮首徽记,在强光下反射着冷酷的幽光。腰间的长鞭盘绕着,如同蛰伏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强光正是从其中一名卫兵手中举着的、如同小型太阳般的晶石灯里射出。
为首的猫卫兵,体型格外魁梧雄壮,覆盖着铁灰色短毛的脸庞在强光下显得阴鸷狰狞,如同花岗岩雕刻的凶神。他有着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残酷荧光的竖瞳,此刻,那冰冷无情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冰锥,死死锁定在昌平圣身上——以及他那只因恐惧和突然的强光刺激、未来得及完全藏起、刚刚离开腰间暗袋的手上!
当灰毛猫卫兵那双荧绿的竖瞳,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聚焦在昌平圣紧握的拳头缝隙间,那枚徽章幽冷的金属光泽和那颗深红宝石在强光下骤然迸发出的、如同凝固血液般妖异的红光时,他那双冷酷的眼睛骤然收缩成两条细如发丝的竖线!瞳孔深处,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如同看到蝼蚁捧起了王冠,随即,一种被严重亵渎、被冒犯了绝对权威的狂暴怒火,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那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从他眼中喷射出来!
“贱狗!”灰毛猫卫兵的咆哮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垃圾场的所有窸窣,充满了极致的鄙夷和一种被玷污了神圣之物的狂怒!那声音如同钢锉刮过铁板,尖锐刺耳,饱含着对下等种族的刻骨仇恨。“肮脏的、连下水道都嫌你污秽的臭虫!你也配碰银辉夫人的东西?!”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激怒的猛虎般猛地前倾,覆盖着坚硬如精钢角质层的巨大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浓烈的杀意,毫无预兆地朝着昌平圣那张沾满污泥、写满惊骇的脸狠狠挥来!“把你那身臭肉里的脏爪子剁下来!立刻!”
恐惧!如同万年玄冰瞬间冻结了昌平圣的血液,让他四肢僵硬,思维停滞!死亡的腥风扑面而来,带着猫族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昂贵油脂和冷酷气息的味道!求生的本能却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灰毛猫卫兵那一声“银辉夫人”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深处!这个名字,在沟底如同禁忌的诅咒,象征着云端之上不可触碰、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他瞬间明白了这枚徽章牵扯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一旦被抓到,等待他的将不是死亡那么简单!是比沟底腐烂更可怕的酷刑和折磨!徽章绝不能失去!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也是此刻他唯一的罪证!
在那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利爪即将撕裂他皮毛、抓碎他面骨的千钧一发之际,昌平圣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如同野兽般的本能反应!他不是后退,也不是格挡——那毫无意义。而是猛地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遭遇危险的穿山甲,用自己相对厚实的肩背迎向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击!同时,将握着徽章、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那只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护在胸前!仿佛那不是一枚冰冷的徽章,而是他早已冰冷的心脏!
“嗤啦——!”
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垃圾场中显得格外刺耳、粘腻,如同撕裂一块破败的帆布。一股钻心刺骨、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痛从右肩胛骨下方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昌平圣的整个神经!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锐利的爪尖切开皮肉、刮过骨头的恐怖触感!温热的液体立刻浸透了他肩背的短毛,浓重而新鲜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呃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呜咽。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他没有倒下!巨大的冲击力反而成了他唯一逃生的推力!借着那爪击的恐怖力量,昌平圣像一颗被狠狠抽打出去的、沾满污泥的石子,踉跄着向前扑跌出去,又在滑腻泥泞的地面上狼狈地翻滚!求生的意志如同最后的薪火在剧痛中燃烧,凭借着犬族刻在骨子里的平衡感,他竟硬生生地在滑倒的边缘稳住了身形!然后,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燃烧生命般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向着垃圾场更深处、更黑暗、如同巨兽迷宫般的废物峡谷亡命狂奔!每一步踏在泥泞中,都溅起污秽的水花,肩背的伤口如同被点燃的火炭,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抓住他!撕碎那条下贱的野狗!把他的肠子掏出来喂蛆虫!”灰毛猫卫兵一击未能致命,看着自己爪尖上沾染的、属于卑贱犬族的暗红血迹,更是暴跳如雷,荧绿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如同地狱的鬼火。他感觉自己高贵的爪子被玷污了!他咆哮着,声音因狂怒而扭曲,和另一个动作同样迅捷如风的猫卫兵如同两道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黑色闪电,瞬间启动,紧追不舍!晶石灯那惨白刺目的光柱,如同死神的探照灯,在垃圾堆砌的峡谷间疯狂地晃动、跳跃,将他们扭曲拉长的、如同择人而噬的魔影,投射在腐败的垃圾墙壁上,紧紧追逐着前方那个渺小、踉跄、散发着血腥味的逃亡身影。
“呼哧…呼哧…”昌平圣的肺像两片破旧不堪、随时会碎裂的鼓风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如同被滚烫砂纸摩擦过气管般的撕裂剧痛。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咽刀片。肩膀的伤口在每一次剧烈的奔跑蹬踏中,都传来一阵阵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撕裂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脊背汩汩流下,浸湿毛发,黏在皮肤上,冰冷又灼烫,带走他本就不多的体温和力气。身后沉重的、如同催命鼓点般的脚步声和猫族特有的、带着残忍戏谑与绝对杀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如同冰冷的铁链拖曳在石板地上,紧紧缠绕住他的脖颈!
“跑!小虫子!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灰毛卫兵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快意,清晰地刺入昌平圣嗡嗡作响的耳中。
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由朽木、烂铁、破碎的瓦瓮、扭曲的金属架堆砌成的、散发着浓烈刺鼻恶臭的垃圾迷宫中跌跌撞撞地穿梭。脚下是深及脚踝、混杂着污秽油水和腐败物的粘稠污泥,每一步都如同在胶水中跋涉,异常艰难。腐烂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和断裂声,倒塌的垃圾堆如同张开的巨口,随时可能将他活埋。他记不清自己撞翻了多少摇摇欲坠的“小山”,尖锐的金属边缘和断裂的木刺如同恶意的陷阱,不断划破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腿和手臂,留下新的火辣辣的刺痛。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标:跑!甩掉他们!护住徽章!活下去!母亲……那缕气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牵扯着肩背的伤口,痛楚尖锐如刀,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沉入无边的血色泥沼。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随着后背不断涌出的血液,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飞快地流逝。双腿像灌了铅,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起都如同举起千斤巨石。身后的狞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却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
就在他拼尽全力绕过一堆散发着浓烈刺鼻化学药剂气味的、扭曲变形的铁桶时,脚下猛地一滑!不知是踩到了深埋在污泥下的光滑石头,还是被一条断裂的、半掩在泥里的锈蚀绳索绊住。身体的重心瞬间丧失,所有的力量在那一刻被抽空!他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沉重的朽木,朝着前方一片被污水浸透、散发着恶臭的泥泞空地,毫无抵抗能力地狠狠栽倒下去!那一刻,他眼中只有那片迅速放大的、污秽的泥沼。
“砰!”
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泥水飞溅。昌平圣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脸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粘稠的泥浆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肩背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几乎让他灵魂出窍、意识瞬间剥离的撕裂剧痛!泥水带着腐臭和苦涩猛地呛入口鼻,窒息感和腥臭一同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爬起,但剧痛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脱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身体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钉钉在了这片冰冷的死亡泥沼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注入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完了!彻底完了!
“跑啊!卑贱的虫子!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趴着了?!”灰毛卫兵得意而凶狠的狞笑如同丧钟,在头顶炸响。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那冰冷的压迫感几乎让污浊的空气都凝固了。昌平圣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一点头,沾满污泥和血污的眼睛被泥浆糊住,只能勉强透过额前湿漉漉、肮脏打绺的毛发缝隙,模糊地看到那两只猫卫兵正一步步逼近,锃亮的靴子踩在泥泞里,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噗嗤声。晶石灯刺目的光柱冷酷地打在他身上,将他狼狈不堪、如同烂泥般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灰毛卫兵伸出猩红的舌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雅,慢条斯理地舔舐着爪子上尚未干涸的、属于昌平圣的暗红血迹,荧绿的竖瞳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和无尽的鄙夷。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徽章,肉票,活下去的希望……还有他这条卑贱的狗命。昌平圣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破碎的绝望声音,身体因为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撕裂喉咙、终结一切的最后一击。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黑暗在吞噬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知为何,幼时听过的、早已模糊的只言片语,如同最后的挽歌,在意识沉沦的边缘幽幽响起。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引颈待戮的瞬间,就在他因脱力而微微松开的、紧握着徽章的右手指缝间——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气味,如同穿透厚重乌云、刺破无边血月阴霾的一道纤细却坚韧无比的阳光,猛地钻入了他因剧痛、窒息和恐惧而几乎完全麻木的鼻腔!
那气味……淡雅、清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熟悉感……像某种早已在记忆中褪色、却铭刻在灵魂最深处、只属于童年温暖梦境的、带着露水的清冽花香。**“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母亲哼唱过的古老歌谣的碎片,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心湖中泛起微澜。
昌平圣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因为身后逼近的、带着腥风的死亡威胁,而是因为这猝不及防闯入他濒死感官的气味!这气味……这气味……
它分明来自他紧握的、沾染了自己粘稠鲜血的徽章!那冰冷金属的傲慢气息和浓重血腥的卑贱味道之下,顽强地、如同石缝中钻出的幼芽般透出的……竟然是他早已在漫长绝望岁月中认定永远失去的……母亲的味道!那个在他年幼时便如同朝露般消失在沟底无尽黑暗中的、给予他最初温暖与庇护的母亲的味道!
“呃啊——!”一声不成调的、混杂着撕裂般剧痛和巨大心灵冲击的呜咽,如同受伤幼兽最后的悲鸣,不受控制地从昌平圣染血的喉咙里挤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身后猫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那灰毛卫兵得意而残忍的狞笑,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幕、从遥远的地狱传来,模糊不清,失去了现实的重量和死亡的锋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如同重锤敲击着撕裂的伤口,带来尖锐到极致的痛楚,但这痛楚却奇异地将那缕魂牵梦萦的熟悉气味,在濒临崩溃的脑海中无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透了死亡的迷雾,瞬间缠绕住他即将飘散的灵魂!
不可能……一定是幻觉……是濒死的幻象……是大脑最后的欺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混乱的思绪中,荒谬的联想一闪而过。
他浑浊的、被泥浆和血污模糊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剧痛和绝望的深渊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惊骇欲绝的光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对死亡的预知,在这一刹那仿佛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冻结了!
母亲……那个有着温暖如春日溪水般的棕色眼眸、皮毛总是带着阳光晒过干草般温暖气息的、卑微却无比坚韧的犬族母亲……那个在他被其他饿疯了的野狗崽子围堵撕咬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紧紧护在身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威慑的咆哮的母亲……那个在无数个沟底寒风刺骨的夜晚,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抵挡凛冽,哼唱着不成调却无比安心的古老歌谣哄他入睡的母亲……
她消失在一个同样下着冰冷刺骨酸雨的黑夜,像一颗投入污浊泥潭的石子,只留下几圈绝望的涟漪,便再无踪迹。他撕心裂肺地哭喊过,像无头苍蝇般在沟底的迷宫里疯狂寻找过,最终,只能在日复一日的饥饿、寒冷和现实的冰冷碾压下,将那团模糊的、带着永恒疼痛的温暖影子,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