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思转了转,目光又落在叶限的脸上,仔细瞧他的面色。
“世子即便经常烦悸,也远不到需要用此等重剂的地步啊,您看的是哪本医书,身边的医师没有提醒您吗?”
叶限的耐心似乎耗尽了,长腿又伸开占了大片天地,“忘了,爷看过那么多书,哪能每本都记得住,你能?”
“还好吧。”沈玉柯想了想,语气细碎,是恹恹的轻怨,“小时候那些郎中总在我耳边念叨药理,玩个秋千都不消停,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叶限被她的小模样逗得一乐:“你不爱听,让他们不念便是,干嘛这么忍着?”
“祖母让他们看着我,也是为我好,他们上了年纪,得少让他们为我操心。”她抬起头,看着路上晃来晃去的树影,“不过听得多了,也越来越懂其中门道,这点医术可救了我许多次呢。”
她这话听上去轻描淡写,叶限却听出了几分心酸。
长兴侯府虽然人丁不旺,可他的身份摆在这,身边不乏人头攒动,各有各的算盘,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什么是笑里藏刀,口腹蜜剑,他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她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女子,得祖父祖母疼爱,其他兄弟姊妹未必不会眼红,暗中下绊子,她如此懂事,不想让长辈操心,可那些委屈不平会不会有处宣泄呢?
“往后在侯府,不会有人让人费心应付了。”叶限低声自语。
“世子在说什么?”
马车正行在碎石子路上,车轮碾过地面,轰隆轰隆响成一片,帘外风声也一阵紧似一阵。
沈玉柯隐约听见几个字,便侧头问。
“没什么。”叶限抬头桀骜一笑,“你学了几年医?”
“有六年了吧。”
“六年?”叶限诧异,“你今年才及笄,六年前不过九岁,九岁的小孩能学什么?”
“能学得可多着呢,读书、习字、算学都是要学的,九岁又不是三岁,哪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起,复又拿起药瓶研究,没注意到叶限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那你比我强多了。”叶限自嘲一笑。
闻言,沈玉柯转目看他,将他还未来得及隐藏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心思微转,向他身边挪了一点,叶限好像沉在思绪中,没留意她的小动作。
“世子。”她喊。
“嗯?”
“您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能和玉柯说说吗?”她话里带笑,露出一丝关心的探寻。
叶限微愣。
九岁。
九岁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唯记得那年师傅给他带来了一把手弩,他把手弩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师父教他上膛瞄准靶心,然后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弩箭射出去,扎在三步之外的靶子上。
未中靶心,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箭,他第一次对“活着”这件事有了真切的感受,心脏咚咚地跳。
“九岁那年是爷第一次拿到手弩这东西,初用时爷还什么都不懂,后来就自己琢磨。”叶限说起这个,凤眼如泉水映日,清澈明亮。
沈玉柯看他,无端觉得不是滋味。
那些纨绔无所事事,是因他们不愿从文习武,没什么可做的,而叶限……武勋世家,从文前途未卜,又因身体无法习武,大概只有“玩”这件事,是他能做,亦愿意做好的。